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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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那一年,我們在島嶼的潮聲與街巷的騎樓間,翻開了一部未曾署名卻是人手一冊的《天龍八部》,金庸筆下的刀光劍影,轉眼之間成了福爾摩沙當代最真實的浮世繪——當少林寺的鐘聲換作日漸稀疏的里民活動中心廣播,當聚賢莊的英雄帖化作長照中心的排號單,我們赫然驚覺,台灣這座集體駛向超高齡社會的方舟,正在歲月的湍流中,演繹著屬於這時代的愛恨嗔癡與悲歡離合。

這是一場沒有武林盟主、卻誰也逃不落的「全齡老化」江湖,對此,我們用八種姿態、八種心境,將漫長的晚景細細拆解,就宛如四位溫婉而犀利的散文大師在燈下並肩對酌:包括有席慕蓉正拾起一瓣跌落的青春,琦君在桂花雨裡惦念著老去的慈母,張曉風以冷冽如劍的清醒直指結構的病灶,以及張曼娟則是在千迴百轉的柔情中,輕輕撫平照顧者的掌紋。

一、 認老:在鏡中辨認那道微弱的光
清晨的捷運車廂內,一位滿頭銀絲的婦人看著博愛座前斑駁的標語,遲疑著該不該坐下,心中泛起陣陣羞怯與排拒。

誠然,Erik H. Erikson的「心理社會發展理論」中,晚年期的發展目標,著重的是自我統合對絕望,為此,認老,是直指生命秋天的第一道門檻,唯有承認衰頹,方能將過往的破碎化為圓滿。

那一瞬,鏡子裡的流光最是不饒人,我們總是習慣在青春的幻影中多逗留一會兒,彷彿眼角的細紋只是昨夜未眠的宿醉,然而,當我們終於學著對著鏡中的白髮微微頷首,心底便有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這便是認老——,如同席慕蓉式的鄉愁,不再只是追憶蓮的心事,而是與漸漸斑駁的自己進行和解,畢竟,我們不得不承認,那曾經奔馳如風的雙足,如今需要在午後的公園石椅上,安靜地歇一歇。

二、福老:把夕陽煮成一壺溫潤的老茶
社區關懷據點裡,幾位古稀老人正聚精會神地用平板電腦學習著繪圖,笑聲穿透了老舊的活動中心,空氣中浮動著手作餅乾的香氣。

Robert J. Havighurst的「活動理論」指出,老年人維持社會參與、培養新嗜好,能顯著提升生命滿意度與幸福感。

對此,老去的風景,不見得全是枯藤老樹,在福爾摩沙的街角巷尾,越來越多銀髮族,開始在熟齡大學裡揮灑彩筆,把晚景過成了另一場的春天養分,這便是福老的智慧,就有如琦君筆下那盞永遠溫熱的元寶茶,彷彿化作了今日社區老人共餐時的互道珍重,就此而言,福老不是無所事事的安逸,而是在繁華落盡後,學會細品歲月沈澱下來的清甜,將蒼涼煮成甘醇。

三、服老:在規訓的經緯中學會低頭
慢性病患的藥盒裡整齊地排列著晨昏服用的各色藥丸,長者順從地依照醫囑調整飲食與作息,收起所有年少時的豪情和叛逆。

Michel Foucault的「身體規訓與權力監控理論」點出,老年人的身體在醫療化與制度化過程中,被嵌進了一套精密的照護、服藥和體檢規範裡。

“不聽老人言,眼前吃虧;可當自己成了老人,卻不得不聽醫師與孩子的話。”,這便是服老的無奈,張曉風式的犀利筆觸,總能精準刺穿現代文明對老年身體的層層收編,我們按時量血壓、小心翼翼地計算著膽固醇的毫克數,在醫院冰冷的白色巨塔與社會期待的孝道框架中,學會了向衰老低頭,把昔日的傲骨揉碎了,化作對於生命秩序的溫馴俯首。

四、符老:循著時代的刻度勉強對齊
捷運票口前,老者因為不熟悉新式多元支付的刷卡感應而手足無措,引來後方通勤族的微微嘆息與催促。

William F. Ogburn的「文化落差理論」早已點評,物質科技急速狂飆,非物質的制度和老人調適速度嚴重脫節。

數位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而老去的靈魂卻像是掉隊的旅客,這就是符老的悲哀——我們拼命地想要「符合」一個日新月異、年輕化、效率至上的社會標竿,張曼娟筆下那些被時代拋在身後的孤獨身影,在手機螢幕的光暈中,顯得格外孤立無援,尤其是長者們努力滑著螢幕、學習對話框裡的貼圖,只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有被這列高速行駛的社會列車給遺棄。

五、浮老:在懸崖邊擺盪的懸缺與無依
獨居公寓裡,失能的老人終日面對電視機發呆,子女遠在異國工作,居服員每週僅來探視兩小時,生命如浮萍般無依。

Émile Durkheim的「失範理論」指出,當傳統的家族連帶崩解、社會規範失效,個人陷入無根的漂浮狀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擁有安穩下錨的港灣,更多的老後,乃是懸在半空中的驚恐與懸缺,這便是浮老,在建制民族誌的深層反思下,我們看見長照體系的官僚化表象與實際照顧缺口之間的鴻溝,那些在制度縫隙中載浮載沉的失能家庭,就有如無根的浮萍般,老人和照顧者一起在長照的汪洋中載浮載沉,不知彼岸究竟在何方,冷冽而真實。

六、伏老:在風雨欲來前默默築起的堤防
中年甚至壯年世代開始頻繁地預立醫療決定(AD)、規劃以房養老與信託基金,提前為自己的晚年佈局。

Beck的「風險社會理論」預示,現代性帶來了不可測的未來風險,促使行動主體者必須進行理性的預防性治理。

正因看見了浮老之危,當代台灣社會悄然興起了一股超前部署的風潮,這便是伏老,如同一位老謀深算的武林高手,在氣力猶存之際,先在經脈中行好護身真氣,這是一種理性的自覺,不將晚年的尊嚴完全託付於偶然的孝心,而是用法律、保險與財務規劃,在風雨欲來前,為自己默默築起一道堅固的生命防波堤。

七、彿老:在幻滅與清明之間的靈魂出竅
歷經生離死別後的長者,眼神流露出近乎宗教般的空靈與淡然,彷彿世間的一切喧擾皆與己無關,介於清醒和迷離之間。

Cumming & Henry的「商榷退化理論」,描繪出老年人自然地與社會減少互動,轉而向內探索、尋求精神超越。

有些時候,老去不只是肉體的衰敗,而是一種靈魂的「彿老」——彷彿看破了紅塵,又彷彿在失智與清明的交界處迷失,那是一種介於「彷彿」與「真實」之間的虛無境界,記憶有如手中的沙般緩緩漏失,親人的面容在霧氣中漸漸模糊,他們坐在搖椅上,眼神望向遠方,口中喃喃自語著誰也聽不懂的遠方密碼,靈魂似乎已經提早一步踏上了歸途。

八、俘老:作繭自縛於既定框架的心靈枷鎖
“老了就是沒路用”的社會刻板印象深植人心,長者自我禁錮,放棄了所有學習與自我實現的可能。

社會學中的「標籤理論」與「年齡歧視」,內化了社會加諸的負面標籤,形成自我應驗的預言。

最讓人心碎的牢籠,往往是自己親手上的鎖,這便是俘老——被年齡的刻板印象所俘虜,被「老人就該有老人樣子」的文化框架所囚禁。我們常常聽見長輩說:“我都老成這樣了,還學什麼電腦?還談什麼夢想?”,這種心靈的自我矮化與認知基模的僵化,才是全齡老化洪流中最深沉的悲劇。我們被「老」這個字緊緊俘虜,交出了生命的自主權。

結語: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綜觀這部《天龍八部》般的台灣全齡老化史詩,我們從認老的勇氣出發,歷經福老、服老、符老的悲喜,穿過浮老與伏老的拉鋸,最終在彿老與俘老的思辨中低吟迴旋,這絕非只是單純的個人老化,而是一場全攸關到體國民共同修練的集體功課。

為此,我們必須深刻反思現行社福體制的建制化暴力,打破冰冷的官僚表格,重新注入人文的溫度與文學的同理心,唯有當我們以批判性的眼光拆解年齡歧視的結構巨獸,方能為台灣的高齡社會尋得一條真正的解脫之道。

最後,建議政府與民間協力推動跨世代共融社區學苑,並將熟齡賦權和去標籤化,納入國民教育與大眾傳播的核心價值,讓年輕世代走入據點傾聽,讓銀髮族群重新找回社會發聲的話語權;以柔性的文化陪伴取代硬性的安養收容,使每一位台灣島嶼的住民,都能在歲月的長河中,尊嚴而自在地笑傲江湖和從容老去。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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