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由「工作內容(同/不同工)」與「報酬給與(同/不同酬)」交織而成的二乘二類型學,表面上,這是一套冷硬的勞動與薪資排列組合,實際上卻是一面映照制度權力、市場邏輯、階級秩序與文化認同的哈哈鏡,以此觀之,倘若我們只是把「同工同酬」當作理所當然的公平口號,把「不同工不同酬」當作市場分工的必然,便會忽略或漠視背後究竟是誰在定義「什麼叫同工」、誰在決定「什麼值得高酬」,以及制度文本是如何把不平等包裝成看似合理,甚至於是帶有著某種道德正當性的日常秩序。
為此,以此勞動報酬四種象限為核心,結合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向度,以深究這套類型學在當代生活中的運作肌理和貓膩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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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類型學的立體座標:政治、經濟、社會、文化
在經濟層面,「同工同酬」對應的是邊際生產力與標準化勞動市場的理想型,強調的是相同產出或職能應獲對等回報,至於,「不同工不同酬」則是反映技術門檻、風險承擔與稀缺性差異,然而,現實中的「同工不同酬」常源於勞動力市場的分割與議價能力懸殊——派遣工、約聘人員與正職做著近似甚至更繁瑣的活,卻領著截然不同的薪水與保障,至於,「不同工同酬」則可能出現在年資制、特權編制或酬庸性職位中,報酬脫離了當下實際勞務的付出。
拉回到政治與建制民族誌的視角來看,薪資結構與職等制度從來就不是單純的算術,而是權力分配與統治技術的結晶,尤其是建制民族誌提點了我們,不要只是停留在抽象的公平辯論,而是要去追問那些「人事規章、績效考核表、委外標案契約、職務說明書」是如何被書寫出來的?當某群人的工作被制度歸類為「輔助性、非核心、可替代」,即便他們扛下大量日常運作,制度文本也已經合法化了他們的低酬,反之,某些位高權重者即使實質產出有限,也能透過制度設計鎖定高薪與特權。
至於,在社會與文化向度裡,報酬高低往往與社會聲望、性別角色、世代位置和文化資本糾纏在一起,傳統文化常把照顧勞動、社區服務、基層教學或某些「看起來像興趣或天職」的工作浪漫化、道德化,彷彿談到錢就傷感情、講對等就顯得計較,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促成了「實質付出不少、實質回報偏低」的結構性委屈;另一方面,某些文化光環加身的行業或職位,則容易享有溢價與寬容,即便工作內容與他人相去不遠,卻能拿到更高的待遇。
二、 四種情境與四項相對理論的綜合詮釋
1.「同工同酬」:平台外送與標準化計件現場——勞動過程理論(Labor Process Theory)
想像兩位外送員,在同一個平台、同一套派單系統下奔跑,風雨無阻地把相同的貨物送到指定地點,系統按件計酬或按時給薪,帳面上的確體現了「同工同酬」,但若從勞動過程理論深入檢視,這種「同工」其實是演算法與標準化作業流程高度拆解、去技術化後的結果,資本透過數位監控、準點扣款與評分機制,把原本需要判斷與經驗的移動勞動,壓縮成可精準計量的標準動作,以此觀之,表面上的「同工同酬」,掩蓋了勞動強度被持續拉高、工傷與交通風險由勞方自行承擔的現實——看似公平的計尺,其實是高度集權的管控儀器。
2.「同工不同酬」:公私部門混編團隊的「同工不同命」——雙元/分割勞動市場理論(Dual / Segmented Labor Market Theory)
走進許多機關、醫院、學校或大型企業,常會看到正式編制人員與約聘僱、專案人員或駐點外包人員並肩作戰:接一樣的電話、辦一樣的業務、熬一樣的夜,但薪資級距、年終獎金、退休保障與升遷通道卻隔著一條鴻溝,為此,分割勞動市場理論指出,市場並非單一競爭場域,而是分裂為「核心/主要勞動市場」與「邊緣/次要勞動市場」,尤有進者,建制民族誌的眼光更是窺見到,這套差異靠著是編制員額管制、專案計畫經費、委外採購制度等合法文本穩穩立住,也就是說,當制度把人分流進不同身分類別,原本相同的勞動就已經被賦予了不同的價值標籤,既壓低了人事成本,也分化了基層的集體議價力量。
3.「不同工同酬」:制度庇蔭下的「名實錯位」——制度主義/新制度主義組織理論(Institutional Theory)
再看另一種畫面:在層層疊疊的科層體系或家族事業中,有人位居高位卻鮮少親力親為,關鍵決策與繁重執行多由幕僚或基層承擔,或者在傳統年資制下,資深者與初入行者的實際工作負荷與技術更新程度已然不同,但卻因既定職等薪級表而領取相同甚至更高的報酬,對此,新制度主義告訴我們,組織行為往往不是為了用來追求純粹的效率或產出最大化,而是為了符合制度規範、維持合法性、維繫內部秩序與權威象徵,以此觀之,薪資在此扮演的是地位確認與關係維繫的權變角色,而不只是工作量的實質對價,尤其是當制度慣性大於實質效能,表面上的「同酬」便成了權力結構與歷史包袱的凝結。
4.「不同工不同酬」:照護、創作與多元職涯的交會——文化資本與社會再生產理論(Cultural Capital & Social Reproduction Theory)
最後,來到家庭照顧者、社區工作者、獨立創作者或非營利組織夥伴的如常世界,他們的工作內容與傳統企業白領、工廠作業員截然不同——有的在於情緒勞動、生命陪伴與人際修復,有的在於創意摸索與公共倡議,按理說,工作不同、報酬不同似乎天經地義,但問題在於「不同工」背後的價值排序是如何被形成的?社會再生產與文化資本理論提醒我們,許多支撐社會存續與文化滋養的勞動,長期被排除在主流市場定價之外,甚或是被逕自貼上「志業、奉獻、情懷」的道德標籤,導致其經濟回報遠低於其真實的社會價值,於是,「不同工不同酬」不再只是客觀分工的結果,更是成為社會階級與價值偏見自我複製的壓迫性溫床。
三、破局與重構:四種情境的可行改善建議
要打破上述結構性困局,必須針對四種情境的病灶精準施策:
第一、針對「同工同酬」的去技術化與隱性剝削:比如推動演算法透明化和計件底線保障等大數據資料勘查分析,要求平台與企業公開派單權重與扣款邏輯,將等待時間、氣候風險和職業災害保險納入基本報酬計算,並建立工會或勞資協商機制,讓標準化計酬不再以透支勞工身心為代價。
第二、針對「同工不同酬」的身分歧視與制度分割:檢討公私部門的常態性業務外包與長期約聘現象,建立同質職務薪資對標和常設性職缺轉正通道,舉凡屬組織核心且持續性的業務,應逐步納入正式編制或比照正職的福利與考績晉薪標準,藉此消弭因契約身分不同而產生的二等公民待遇。
第三、針對「不同工同酬」的權力慣性與名實錯位:推動職能與產出導向的薪酬改革,打破唯年資與唯職等論,並且建立管理職和專業技術職並行的雙軌制晉升管道,讓高薪與實質貢獻、知識傳承或高難度決策掛鉤;同時導入全方位的績效評估與定期職務盤點,減少冗員與特權酬庸的制度空間。
第四、針對「不同工不同酬」的價值低估與道德綁架:將情緒勞動、照顧服務與公共倡議納入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與專業職能認證體系,尤其是政府採購與補助案應合理編列人事費與專業加給,拒絕用「熱情、奉獻」壓低報價;在文化與創意產業則應健全智慧財產權保護與最低稿酬/版稅基準,讓支撐社會韌性的軟性勞動獲得體面的物質回饋。
四、結語:走向有溫度的制度正義
看懂這四種象限,不是為了把世間百態硬塞進格子裡貼標籤,而是為了找回看清現實的眼睛與改革的勇氣,畢竟,制度的文字可以寫得很冰冷,但承受制度的人是有血有肉、有家庭牽掛、有尊嚴渴望的。請記住:真正的公平,從來不是機械式的齊頭式平等,也不是任由強勢規則把弱勢者的付出說成理所當然,而是要讓每一份真實的勞動都被看見、被尊重,更讓制度的尺規不再偏心於權力與慣性。
當我們願意俯身傾聽外送員在雨夜裡的喘息、理解約聘人員面對不確定未來的焦慮、看見照顧者在無聲歲月中的耗損,也正視基層工作者對名實相符的深切期盼,制度的變革作為才不會只是紙上談兵的冷硬條文,而是一場深具同理心的社會修復。
祈願每一次薪資單上的數字調整、每一份契約條款的重新書寫,都能少一點算計與區隔,多一點理解和承接,讓每一個在各自崗位上認真生活的人,都能在合理的尊嚴與生活保障中,挺直腰桿、抬頭走過人生的風雨。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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