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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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近期圍繞著「翡翠水庫光電板盤點」與「故宮屋頂光電申請」的公共辯論,引發台灣社會對於能源轉型路徑的深刻檢視,根據報導,雙北市長候選人蔣萬安、李四川,以及台灣民眾黨多位民代與政策會代表,針對經濟部水利署於2022年至2024年間三度發函要求盤點翡翠水庫設置光電板一事提出嚴正質疑,並援引《Water》期刊的研究,警告水面型光電恐導致底棲藍綠菌滋生並威脅雙北六百萬人的飲水安全,台北市文化局長蔡詩萍亦指出,依據〈文化資產保存法〉駁回故宮屋頂增設光電案,以守護歷史建築原貌,相對地,經濟部與行政院院長卓榮泰則是澄清,相關發函僅為全國性潛力盤點,經評估翡翠水庫不具開發效益且無強制推動計畫,並批評在野陣營進行政治操作,民進黨候選人蘇巧慧與沈伯洋則分別以假議題及尊重經濟部專業評估回應。
這場橫跨水源保護區與國家級文化資產的爭議,表面上是中央與地方、執政與在野陣營在選戰中的政策攻防,深層則是折射出台灣在推動能源轉型過程中,行政官僚體系如何透過標準化公文與績效指標,在無形中擠壓環境倫理、地方自治與公民信任,如此一來,這就不僅是一場光電板選址的技術之爭,更是攸關到生態正義、環保正義、居住正義、世代正義、公民正義等五重價值的集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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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制民族誌視角下的行政理性與文本統治
在建制民族誌的視野中,現代官僚體系的運作往往不是全然依賴赤裸的強制命令,而是透過文本中介的社會組織來協調跨層級的行動,為此,審視此次爭議的核心,乃是水利署連續三年發給翡翠水庫管理局的盤點公文,即便經濟部事後強調「僅為了解潛力、並無強制推動」,但公文中「如無法增設,須詳述理由」,甚至於「限期一日內回覆」的格式要求,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制度性規訓。
誠然,當中央部會將「綠能達成率」轉化為層層下達的表格與管考指標時,地方文官與專業機構便被迫進入一種防禦性的行政勞動,那就是:他們必須不斷耗費行政資源,向一個在法規上(如水源特定區都市計畫管制、〈文化資產保存法〉等)早已明確受限的場域,重複證明「為何不能做」,這種以指標代替治理的行政慣性,等同於當單一政策神主牌凌駕於憲政分權和專業分工之上的結構性失衡,行政程序便容易淪為達成上級意志的工具,進而與基層社會的真實生活世界產生劇烈斷裂。
二、五重正義的失衡與理論詮釋
將此次水庫與文資光電爭議置放於社會正義的座標系中,可以清晰辨識出五種「不正義」的潛在風險,並透過相應的社會與政治哲學理論予以解構:
(一)生態正義(Ecological Justice):工具理性對自然主體性的侵奪
不正義情形:根據報導引述的《Water》期刊研究及中南部風災後水面光電板損毀的經驗,將水庫水面與山坡地視為純粹的「發電載體」,逕自忽略水體光照、底棲生態系和水土保持的內在平衡,甚至於連承載歷史記憶的故宮文化景觀,都被納入空間盤點之列。
理論詮釋:Arne Næss的「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強調反對將自然視為僅供人類開發利用的資源庫,主張所有生態系統皆兼具有獨立於人類用途之外的「內在價值」,就此而言,當綠能開發以「減碳」之名,行「破壞微氣候與水域生態」之實,便是陷入了工具理性的迷思,亦即,以一種環境干預去修補另一種環境問題,進而違背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倫理。
(二)環保正義(Environmental Justice):管制成本與環境風險的不對稱分配
不正義情形:如李四川與邸聖德所指出的,坪林、石碇、雙溪等上游水源特定區居民,數十年來為了守護大台北飲水,承受嚴格的土地開發和農業用藥限制,然而,中央政策卻試圖在水源區尋找種電空間,且中南部部分縣市已出現水庫鋪設光電與山坡地開發的迷亂現象,形成了「承擔保育義務者無權決定、下游或他處承受風險」的權責相符落差。
理論詮釋:Robert Bullard的「環境正義」理論強調,環境利益與環境風險的分配必須符合公平原則,不能讓特定群體或地區過度承擔外部性成本,而Ulrich Beck在其《風險社會》中指出,現代科技與政策所製造的風險,往往具有不可見性與延遲性(如光電材質老化或極端氣候下的結構毀損),尤其是當決策者將「萬分之一」的風險轉嫁給六百萬飲用水人口與受限數十年的水源區居民時,著實構成了雙重的環境不正義。
(三)居住正義(Housing and Spatial Justice):生活空間品質與公共財的商品化
不正義情形:居住正義不僅關乎房價與居所取得,更涵蓋「宜居環境」與「基礎公共設施安全」的空間權利,以此觀之,雙北六百萬市民的潔淨飲水與天際線景觀,係屬於不可替代的城市公共財,倘若能源設施無節制地向生活圈、水源區及文化地標滲透,將直接侵蝕市民的日常居住安全感與空間美學。
理論詮釋:Edward Soja提出的「空間正義」(Spatial Justice)指出,空間並非中性的物理容器,而是一種社會權力運作的預期產物,城市與集水區的空間規劃應優先保障居民的基本生存權(乾淨水源)與文化認同(歷史景觀),而非是任由單一產業政策對空間進行均質化、功利化的殖民。
(四)世代正義(Intergenerational Justice):短期能源指標對長期資產的透支
不正義情形:為達成特定階段的能源轉型數字,急切盤點水庫與文資場域,不僅可能留下難以去化的廢棄光電板與浮台垃圾,更可能會對百年累積的文化資產風貌和不可逆的水源地質造成長期傷害,將環境清理與文化修復的後果代價留給下一代。
理論詮釋:John Rawls在《正義論》中提出的「正義儲存原則」(Just Savings Principle),以及《布朗特蘭報告》對永續發展的定義,皆強調當代人在滿足自身需求時,不得損害後代人滿足其需求的能力,以及繼承完整自然、文化遺產的權利,也就是說,真正的綠能轉型應該是要留給後代更潔淨的土地與完整的古蹟,而非滿目瘡痍的「光電山」或失去原貌的博物館。
(五)公民正義(Civic Justice):資訊透明與參與式治理的缺位
不正義情形:在此次事件中,中央部會初期對「無計畫」與「三度發函盤點」的說詞落差,以及部分大型開發案在過去引發的「黑箱作業、免環評」疑慮,無疑地是削弱了公民對政府資訊公開的信任,致使公共政策淪為選戰中的信任危機。
理論詮釋:Jürgen Habermas的「溝通行動理論」與Nancy Fraser的「參與對等原則」指出,凡是受到政策影響的公民,都應擁有充分知情權和實質參與決策的機會,為此,公民正義要求政府不能僅以事後的圖卡澄清或政治標籤回應質疑,而是必須在政策萌芽的「盤點階段」即落實資訊公開與地方協商,讓公民成為轉型的共決者,而非僅是被動接受風險的受眾。
三、邁向共善的轉型之路:可行建議
能源轉型是台灣面對全球氣候變遷的必經之路,但其成敗不該只用裝置容量的數字來衡量,更應以是否能夠守住生態底線、文化尊嚴與人民信任為其依歸,面對綠能推進與五重正義之間的張力,我們需要一場從「指標思維」轉向「治理思維」的深刻校準:
第一、建立「負面表列」的法定紅線機制:行政院與經濟部應會同環境部、文化部及內政部,明確將「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國家級與地方級文化資產本體及景觀區」以及「高生態敏感山坡地」等,納入光電開發的法定禁止紅線,停止對已受法規明文管制場域,進行重複性的行政盤點,讓第一線文官和地方政府得以專注於本職守護。
第二、落實「盤點即公開」的公民參與程序:修正現行能源開發的行政作業流程,凡涉及公共水體、國有林地或大型基礎設施的潛力盤點,於自啟動調查階段即應上網公開公文與評估標準,並邀請水文、生態、文資專家、公民團體及在地居民代表組成跨領域審查小組,藉由透明的程序正義,消弭黑箱作業和認知作戰的社會內耗。
第三、推動「屋頂優先、複合利用」的精緻綠能路徑:能源政策應將資源集中於工業區廠房、都市新建物屋頂、停車場及已開發低度利用空間,並建立光電板全生命週期回收基金與抗颱結構強制認證制度,讓綠能真正融入城市肌理,而非與山林爭地、與水庫爭水、與古蹟爭輝。
唯有當每一度綠電的誕生,都經得起生態倫理的檢驗、文化歷史的凝視與六百萬雙眼睛的信任,台灣的永續轉型才算真正走上了穩健而有溫度的正軌。
四、結語:讓每一度光電,都成為土地與人心的溫柔承接
政策的制定往往始於遠方的宏大願景,卻也最容易在公文往復的冰冷數據裡,遺落了土地最真實的呼吸,我們深知,在氣候變遷與淨零碳排的國際浪潮下,決策者肩負著如山沉重的能源轉型壓力,那些急切盤點的公文背後,或許也曾承載著「與時間賽跑」的焦慮與善意,然而,當這份的善意化作層層下達的規訓表格,它無形中讓第一線守水護土的文官陷入疲於奔命的防禦,也讓數十年來默默為大台北飲水犧牲發展權利的水源區居民,感受到一種「被遺忘的委屈」——原來,長年克制慾望所換來的清澈水脈,竟可能在一紙公文的潛力評估中,成為被計算的發電載體。
誠然,治理的最高境界,從來就不是讓數字在報表上漂亮地達標,而是讓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被尊重、被傾聽和被有效地守護,畢竟,粼粼波光的翡翠水庫,映照的是六百萬人日常生活的安穩底氣;故宮的青瓦飛簷,凝結的是跨世代共同守護的文化靈魂,至於,坪林、石碇與雙溪的翠綠山林,更是無數鄉親用歲月與限制換來的生態屏障,這些珍貴的公共財,不該只是能源版圖上等待填補的空白格,而應該是我們在追求永續路上,最值得敬畏和珍視的初心。
祈願未來的每一項綠能決策,都能少一點「非達標不可」的指標焦慮,多一點「設身處地」的認知同理,當公部門願意放下單向的行政慣性,真誠走入地方的脈絡裡傾聽民意、尊重專業,我們方能看見:能源轉型與環境正義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賽局,唯有讓制度有溫度、讓程序有光亮,每一度潔淨電力的誕生,才能真正成為照亮台灣未來的希望之光,而非劃傷土地與人心的裂痕。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報導,2026.11.19:「不只翡翠水庫!蔡詩萍曝文化局『堅守專業』向故宮屋頂安裝光電板說NO」)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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