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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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衛福部委託國衛院的研究揭露了一個血淋淋的警訊:台灣社工體系即將在未來三年陷入前所未有的「大缺工海嘯」,並於2028年跌至谷底,至2034年,老人領域社工缺口將達三成,心衛社工領域缺口亦達二成,此一研究結論,暴露的絕非僅是勞動力市場的單純排擠效果,而是國家機器長期將社會工作逕自「工具化」、「派遣化」與「倫理道德化」所釀成的結構性災難。
這是一場集「供需失衡」與「量質皆憂」於一身的制度性失血。當超高齡社會與社安網政策大興,國家高舉福利大旗,將獨老訪視、風險評估、甚至疫情期間的「送便當」等繁雜雜務盡數甩鍋給社工,塑造出「有事找社工」的集體依賴,然而,一旦系統爆發兒虐或社會安全破口(如剴剴案),大眾與官僚體系又以嚴苛的道德審判進行「出事怪社工」的責任轉嫁,這種「平時當工具人,出事當祭品」的建制困境,正在無情地撕裂社會工作的專業價值和知能素養,更遑論社工典範的建置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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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制民族誌反思:被科層體系「文本化」與「道德勒索」的社工實踐
透過建制民族誌視角審視,第一線社工的日常行動早已被統治關係所高度掌控,官僚體系透過無休止的管考表單、KPI指標、個案管理系統等文本(Texts),強行侵入並重塑社工與服務對象之間的真實互動,致使社工不再是兼具自主批判知能的專業主體,而是被壓迫在核銷、評鑑與人身安全疑慮之間的「行政機器齒輪」。
誠然,社工界長期承受的倫理勒索和道德綁架,這也讓當前福利體制沉溺於一種廉價的溫情主義與失焦的文官甩鍋,比如:國家在推動長照3.0與心衛社工擴增時,只會開支票、訂指標,卻未建立明確的職業界線及其應有的制度性保障機制,更遑論於專業認同的崩塌,復加科班社工與學分班社工在核心能力和專業價值上的培育機制,關乎到專業養成、社會認可和安於本位的命題意旨,實有嚴肅看待之必要。
更為深刻的發展性危機,在於:當前的缺工海嘯,實質上是福利供給的結構性失靈,國家機器以委外包辦之名,將基層社工視為流動性極高的拋棄式人力,再加上缺乏制度化的督導領航員系統與社工職涯晉升藍圖,導致社工界陷入「新人撞牆失血—資深跳船離退」的惡性循環。
二、理論的批判性導入:解構缺工海嘯的三重維度
要徹底釐清這場社工大缺工潮的結構性病理,必須導入三項適切的相關理論,進行綜合詮釋:
(一)勞動體制與去專業化理論:福特主義式的科層管理將社工的勞動過程高度碎片化與標準化,甚而切割為無數個可量化的考核指標,致使社工失去裁量權,讓社工淪為高負荷的福利技術工,而無法形成強固的職業倫理和專業主體性。
(二)情緒勞動與職業倦怠理論:情緒勞動理論揭示了社工在「有事找社工、出事怪社工」雙重夾擊下的心理榨取,尤其是社工必須在極度的安全風險與社會敵意中,保持專業的共情和冷靜,但體制卻未提供足夠的組織支持與心理安全網,導致當道德期待和實際回報(薪資、安全、尊重)極度失衡,一線工作者必然選擇「集體離場」以尋求防禦性的自我保護。
(三)福利國家去商品化與再商品化理論:健全的社會安全網必須實現照顧勞動的「去商品化」,然而,台灣現行的長照制度與社安網政策,卻將照顧責任「去國家化」,並且透過「再商品化」的機制設計,偷換轉嫁給非營利組織與市場,從而壓低人力代管成本,導致老人、長照與心衛社工的價值在市場中被嚴重低估,進而引發供給端(學校教育)與需求端(實務職場)的嚴重斷裂。
三、「教—訓—考—用—推」的鏈結翻轉與制度重建
要解開這場即將到來的危機,衛福部與教育部切不可繼續「各自跳船」,必須從「教—訓—考—用—推」五個環節進行徹底的結構轉型:
第一、「教」(學校教育):教育部應會同衛福部調整大專院校社工系的課程地圖,針對「老人社工」、「長照社工」與「心衛社工」三大缺口領域,設置專向獎學金與定向培養模組,打破學生過度集中於兒少與身障領域的失衡狀態;同時,嚴格控管包括學習、實習、見習的把關機制,確保基本知能素養與核心能力不被稀釋。
第二、「訓」(在職培訓):落實手把手的督導領航員制度,將年資導向的督導升遷轉化為專業能力導向,給予實務督導充分的培訓與職務加給,使其能為新進社工在撞牆期提供實質的專業支持和情緒盾牌。
第三、「考」(國家考試與資格):推動〈社會工作師法〉修法,確立社工員與社工師的法定分級、專業門檻和制度性保障。
第四、「用」(任用與勞動條件):國家應劃清社工的責任界線,杜絕行政雜務包攬化,建立全國統一且具備跨領域公平性的薪資核算機制,消除各縣市與機構間起薪落差的亂象,並將人身安全保障與法律救濟資源法制化。
第五、「推」(推廣與社會認可):透過「產—官—學—研」四方聯動,翻轉全社會對社工「道德聖人」或「政府廉價勞工」的刻板印象,以嚴謹的研發數據(研)引導政策制定(官),結合產業現場(產)和學術界(學),重建社會工作的專業威信與尊嚴。
我們不能一方面高唱「超高齡社會」與「社會安全網」的宏大敘事,另一方面卻讓第一線的社工在暗夜裡孤獨禦敵、失血過多而死,理應給予社工相應的尊嚴、合理的天花板與堅固的制度防線,不是對特定職業的恩賜,而是這個社會對於自我文明底線的終極救贖。
四、結尾:翻轉冷漠制度與倫理勒索,建立守護第一線專業者的堅實後盾
每一個在體制縫隙中苦苦支撐的社工,都是帶著對人性的善意走入現場,卻往往在評鑑表格與倫理勒索的交織下,被消磨得遍體鱗傷,尤其是當我們習慣了社工的默默承受,甚至於把他們的堅韌視為理所當然時,體制的冷漠便已然成為最大的人身風險,畢竟,社工不是無堅不摧的神,而是有血有肉、會疲憊也會流淚的普通人,他們選擇留下,憑藉的是對這份專業的敬重和對受苦靈魂的牽掛,但是,這份的善意初心,不該成為體制剝削的籌碼。
總之,制度的翻轉,不只是政策工具的再造,更是對於每一個生命溫度的深刻回應,當國家呼籲建立更加密實的社會安全網時,必須成為第一線工作者最堅實的後盾,讓專業獲得應有的尊嚴與保障,社工才能不再孤軍奮戰,而是懷抱熱忱和安全感,安心地陪伴每一個困頓的人走過暗夜,就此而言,守護社工,就是守護我們這個社會最溫柔也最堅固的防線,給予他們尊嚴與支撐,正是這座城市對於人性和文明最深沉的承諾。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31:「供需失衡…未來3年社工,進入大缺工時代」)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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