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台灣的基層勞動力市場正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當台灣的藍領移工人數逼近百萬大關,街頭巷尾與各大廠房裡處處可見異鄉面孔之際,全社會卻依然深陷「到處都缺移工」的集體焦慮中,尤其是少子女化和超高齡化的雙重夾擊,更使得台灣正以超乎預期的速度滑向人口懸崖,致使「移工社會」成為一股沛然不可擋的整體社會事實。
面對全球搶工時代的洪流,台灣這座海島不僅面臨到來源國輸出放緩、日韓高薪吸納的外部夾擊,更在內部制度上深陷招募不透明、人力僵化、長照失守與留才誘因不足的泥沼,致使,關乎到三大挑戰和四大困境的結構性危機,成為移工崩盤和社會崩解等壓倒「移工社會」的最後幾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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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部動盪與內部僵局:解構台灣移工政策的深水區
過去30多年來,台灣依循著補充性原則引進藍領移工,卻在無形中將移工視為隨用隨丟的工具人,而非是共生共榮的社群一分子,當前,台灣面臨的三大外部挑戰清晰可見:
第一,來源國經濟轉型與輸出放緩:東南亞母國因自身人口紅利消退及經濟成長,不再是有無盡的剩餘勞動力可供外輸到台灣社會。
第二,國際勞動規範的嚴格審視:全球供應鏈與人權標準對強迫勞動、仲介剝削零容忍,台灣若不積極跟進改革,將會面臨到國際道德與經貿的雙重壓力。
第三、周邊國家的強勢競逐:日本與南韓以更具競爭力的薪資和開放政策全面搶人,台灣的買方籌碼正快速流失。
值得注意的是,在台灣內部,亦同樣要面對盤根錯節的四大困境,像是:(一)招募管道不透明,導致移工來台即背負沉重債務;(二)「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僵化聘雇綁定,讓勞動力無法在百工百業間動態調配;(三)長照需求因老人占比突破五成而全面告急;以及(四)留才誘因的匱乏,逼得資深勞動力被迫在期滿後離境,形成了「永遠在補新人、永遠在培訓」的耗竭循環。
以此觀之,從製造業、營造業、農業擴及觀光餐飲與醫療照護的全面缺工潮,已然映照出台灣經濟對低薪外勞的結構性依賴,然而,當政府試圖以「零付費」作為新籌碼時,我們更該反思:如果買方市場的思維不變,僅靠政策施捨般的補貼,終究是無法解決結構失靈的人力運用難題。
二、制度性落差與多元人力的交織:從勞權、女力到AI的迷思
檢視現行制度,藍領與白領、產業移工與家事移工之間的權益鴻溝極為荒謬,遠地不說,製造業移工享有〈勞動基準法〉的最低工資保障,而扛起無數失能家庭重擔的家庭看護工,但是卻被排除在勞基法之外,家事移工和產業移工兩者薪資差距持續拉大,導致基層長照看護面臨嚴重的人才流失,多數移工自然「寧選工廠、不選看護」,這種制度性歧視直接衝擊了超高齡社會最脆弱的防線。
面對此一困境,單靠傳統的勞力補貼已無濟於事,而是必須將視野拉闊至多元人力開發和人資布建的宏觀格局:
(一)老力與女力的深度活化:在工作人口老化與中高齡族群遞增的時代,如何結合中高齡再就業與婦女勞動參與,搭配彈性工時與職務再設計,實乃是本國籍勞動力的重中之重。
(二)移工的跨業流動與非落地生根留才:誠然,並非是所有移工都渴望永久居留,許多人尋求的是一段穩定的海外工作生命史,就此而言,如何透過跨業轉職機制的建立,讓資深移工在台續留10年、20年,這遠比不斷引進不熟悉環境的新人更能穩定社會。
(三)AI智能與自動化的極限省思:儘管AI與機器人在製造與部分服務業展現潛力,但在需要高度溫度、感官和即時應變的長照與情感勞動領域,AI永遠無法完全取代真人,科技不是萬靈丹,它必須與「有人做、有專人做」的人性照顧相輔相成,換言之,在勞動力運用的認知教育方面,不能忽視如何有效地提升真人的勞動力素養。
三、相關理論視角之綜合詮釋
為了徹底透視這場結構危機,我們可以導入三項社會科學理論進行綜合省思:
首先,馬克思主義勞動過程理論:資本主義為了追求最大利潤,不斷將勞動力商品化與碎片化,尤其是台灣的移工政策長期被資本集團主導,將移工視為降低生產成本的權變工具,製造業與長照領域的薪資落差和勞權剝削,正是資本主義在全球化邊陲中榨取剩餘價值的在地體現。
其次,傅柯的「生物權力」與「政府性」:國家透過法規、居留證、仲介體系與醫療檢查,對移工身體進行精準的監控、分類與管理(如規定不能自由換工、健康檢查不合格即遣返),這種統治技術除了形塑可被管理的異地勞動力,也同時暴露了國家在人口危機面前治理能力的捉襟見肘。
最後,依賴理論與核心—邊陲體系:台灣在東亞區域勞動市場中,既是要面對歐美核心國家的經濟邊陲,卻也是對東南亞來源國發揮結構性剝削的次核心,雖然,台灣享有移工輸出的買方優勢,但是,隨著來源國經濟崛起與日韓競逐,這種依賴關係正遭受反噬,迫使台灣必須從不對等的買方市場走向和合共好的夥伴關係。
四、批判性反思:走向「移工社會」的建制民族誌呼喚
我們不能再將移工議題視為單純的經濟調控問題,而是一場深刻的社會性重構運動,如此一來,關於「有人做—有專人做—有專業的人來做—有跨專業團隊一起做」,正是解構當前人力運用困局的一把金鑰匙,畢竟,長期以來,台灣的移工政策只有「有人做就好」(便宜行事),卻缺乏對人力品質的堅持,面對百萬移工共構的現實,台灣早已不再是單一民族的純粹社會,而是一個必須正視多元、多樣和多重人口組成內涵的「移工社會」。
冀此,透過建制民族誌的反思視角,我們看見現行法律、仲介制度與行政公文,是如何在無形中夾擊著移工與雇主,尤其是每一個冰冷的政策數字背後,皆是一個個活生生跨海謀生的家庭與生命,尤有進者,當仲介體系層層剝削、當家事移工連週休一日都成奢望,移工制度本身便成了製造痛苦的一部機器,必須要打破這種由上而下的官僚傲慢,傾聽基層雇主在長照空窗時的無助,以及移工在異鄉面對制度剝奪時的沈默吶喊。
總之,當我們合上這些結構性的沉重數字與理論剖析,窺見到的就絕非僅僅是勞動人力的短缺或失衡,而是一張張真實且溫熱的臉孔,他們是跨越海洋在異鄉暗夜裡思念孩子的母親;是推著失能長者在醫院長廊穿梭,汗水濕透衣衫的照服員,也是撐起台灣廠房運轉的無名英雄,對此,每一個冰冷法規的背後,都是一個渴望安穩度日、尋找生命尊嚴的人;而每一個焦慮的雇主與疲憊的移工身影,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島嶼對包容和尊嚴的深切期盼。
台灣走到了移工人力運用的歷史深水區,這場轉型不只是經濟的豪賭,更是一場關於「我們究竟是誰」的靈魂拷問,當我們終於願意卸下「隨用隨丟」的功利傲慢,將移工視為共生共榮的夥伴,這塊土地才能真正走向成熟,唯有用認知同理心織補制度的破口,用溫柔與制度雙軌並行來擁抱多元,台灣才能在世界的風雨中,找回失落的勞動力,更找回那份屬於人的溫度和最珍貴的社會良知。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報導,2026.11.02:「百萬移工台灣仍缺工,政策面臨3挑戰4困境」)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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