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本文主要是針對當前台灣兒少安置機構運作失靈、量能嚴重不足等結構性危機,進行深刻剖析,首先,藉由事實描述與現象探討,揭露紙面床位與實際收案間的巨大落差,並點出跨縣市安置、高需求兒少無處可去、基層工作人員高流動率及學校體系變相拒收等沉疴;其次,導入批判性思維,全面爬梳「兒少安置機構整體圖像」、「兒少安置機構運作圖像」、「兒少安置機構兒少圖像」、「兒少安置機構工作同仁圖像」,以及「兒少安置服務公私分工圖像」等五大核心概念,透過安置社會學、權控社會學、照顧社會學、兒權公約社會學及家庭社會心理學的理論觀點,探討資本邏輯、行政威權與福利商品化,是如何導致制度性失靈。

尤其是在原因探究與對策上,本文超越傳統的流於形式補助,提出涵蓋公有房舍盤點、人力資本培育、薪資結構優化、學校就學保障、寄養家庭專業化、企業ESG實質參與及社區鄰避效應化解等有效管理機制,同時,透過建制民族誌與批判社會學,反思國家卸責與民間自立救濟的困境;最後,呼籲必須建立以社會安全網為核心的後續行政配套與KPI/KMI轉型,藉此迎向真正的「安置照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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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實描述:從紙面數字到實戰現場的安置幻影
近年來,每當社會發生重大兒虐事件或高風險家庭危機時,民意代表與行政機關往往齊聲高喊「擴充安置量能」、「增加床位數」,然而,若是從第一線實務現場與官方統計數據切入,卻會發現冰冷的數字背後隱藏著巨大的「假象」。

(一)數據背後的失靈真相
根據衛生福利部與各地方政府歷年統計顯示,台灣的兒少安置床位總數看似維持一定規模,但實際上卻存在嚴重的「結構性分布不均」與「床位空置與無處可去並存」的矛盾現象。

1.床位使用率與跨轄安置的背離:過去資料顯示,全台安置機構總床位使用率僅約五成至六成,但跨轄安置(即跨縣市安置)比例卻高達四成以上,這意味著:即便總床位數是夠用的,但這不代表需要床位的地方有床可入住。
2.「有床」並不等於「能收」:許多機構雖然名義上有核定床位,但由於缺乏足夠的照顧人力(生輔員、保育員、社工員),導致部分床位被迫「關床」;更嚴重的是,對於身心障礙、特教、精神醫療、情緒行為困擾或有自傷、攻擊傾向的「高需求兒少」(難置兒少),現有的安置機構常常因為專業支持不足而無力承接收容。

(二)學校拒收與社區鄰避的夾殺
安置量能的崩解從來就不是單一的社會局/處的問題,當安置機構好不容易在都會區尋覓到空間和收容孩子後,往往會面臨教育局處的資源斷層與學校體系的變相拒收,尤其是許多安置兒少因帶有創傷行為,常遭到普通學校以「無法輔導」為由勸退或拒收,導致安置機構疲於奔命,於此同時,社區居民的「鄰避效應」(Not In My Back Yard,,NIMBY),更是讓安置家園動輒得咎,在抗議聲浪中被迫搬遷或委曲求全。

二、原因探究:五大圖像的結構性失靈與理論爬梳
要真正理解兒少安置機構為何陷入運作失靈的泥沼,必須透過多面向的社會學考察視角,針對安置體系的五大核心圖像,進行深層的結構性拆解。

(一)兒少安置機構的整體圖像勾勒與安置社會學
從安置社會學來看,台灣的安置體系長期受到「福利殘補主義」與「機構化思維」的宰制,全台機構數、床位數、性別與年齡別分布,往往隨著政經資源的分配,而呈現高度城鄉差距,特別是官方習慣以績效管理之 KPI(Key Performance Index)作為資源分配的依據,從而忽略了從 KPI 到KMI(Key Milestone Index,蛻變成長)的質性轉變,如此一來,攸關到床位的供給、需求與媒合,在市場化與科層化的交織運作下,業已變成了一場冰冷的數字遊戲。

(二)兒少安置機構的運作圖像勾勒與權控社會學
從權控社會學出發,機構內部的權力運作往往充滿上下階級的控制與不對等,此一從安置量能到安置能量的創造性轉化過程,更是牽涉到機構內部管理與跨單位(如社會局、教育局、衛生局、司法檢調)的橫向溝通協調失靈,以此觀之,兒少安置服務的演變軌跡,雖然是期待能夠從過去的「有人做安置」,進化到現代社會的「有專人做專業的事」,乃甚至於推動「跨專業團體全方位安置」,但是,行政體系往往只要求法規遵循,卻未賦予基層足夠的自主裁量權,導致原生家庭、親屬家庭、寄養家庭、類寄養家庭、團體家庭與大型機構之間的分工,流於各自為政。

(三)安置機構的兒少圖像勾勒與兒權公約精神
對照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CRC)的精神,強調的是兒童的生存發展、不可歧視、最佳利益和表意權益,然而,現實中的安置兒少多半伴隨著嚴重的童年逆境經驗(ACEs)、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與特殊次文化,就此而言,這些難置兒少的身心修復,著實是需要高度個別化的創傷知情照顧,特別是從一般床位跨越到高需求床位,再到銜接就學、就業或獨立自主的轉銜計畫,顯然,現行的安置體系是無法提供足夠的心理支持和社會性投資。

(四)兒少安置機構的工作同仁圖像勾勒與照顧社會學
照顧工作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長期遭受「去技術化」與「低薪化」的壓迫,扣緊照顧社會學的觀點視野,點出安置工作同仁(托育員、保育員、教保員、生輔員、社工等)承擔了極高的高風險、情緒勞動與人身安全威脅(如遭受攻擊、情緒崩潰),然而,他們的薪資水準、福利待遇、情感支持、教育培力與職涯規劃,卻始終是處於底層,工作人員的過勞與極高流動率,正是導致安置機構實質「運作失靈」的最核心破口。

(五)兒少安置機構的公私分工圖像勾勒與批判社會學
從批判社會學與建制民族誌的視角切入,政府委託方與民間受託方之間,長期存在著「公私不協力—權控不平等—行政不協調—系統不整合」的共構困境,政府部門往往採取「委外發包、撒錢了事、責任外卸」的思維模式,民間團體則是必須在有限的補助經費與繁文縟節的核銷壓力下,苦撐到彼此共輸。這種流於形式的契約委託,背離了真正的公私夥伴關係(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形成了「含怨不和諧」的體制氛圍。

三、改善對策:迎向安置照顧社會的十二大具體戰略
針對如何實質擴充安置量能並拯救失靈體系,我們提出以下十二項涵蓋行政管理、資源分配與社會對話的具體對策:

(一)進行真實安置地圖普查:釐清「缺人」與「缺床」的結構性落差。
(二)編列實質專案開辦與設施設備預算:擺脫單純依賴安置費的僵局。
(三)盤點並釋出公有房舍與社會住宅:由政府取得建物並低租無償提供。
(四)建立系統性專業人力培育與替班機制:解決因缺人而被迫關床的危機。
(五)保障基層工作者薪資福利與夜班津貼:落實高風險照顧的實質勞動回饋。
(六)強制建立教育局處安置兒少就學保障機制:嚴禁學校變相拒收與勸退。
(七)增設高需求與特殊行為兒少差異化照顧床位:提供專屬費率與跨專業支援。
(八)深化寄養家庭專業經營與留任獎勵:提供喘息、心理諮商及實質保險保障。
(九)引進企業ESG與民間基金會實質認養:支持房租、督導及創新照顧方案。
(十)堅守社區融合價值,正面化解鄰避效應。
(十一)制度化辦理年度「床位壓力測試」:檢視政府面對危機時的真實韌性。
(十二)轉換治理績效指標:從單純追逐床數KPI轉向關注兒少安置穩定率之KMI。

四、批判性反思與後續具體建議:迎向安置照顧社會
從批判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台灣社會長期存在著「要福利、不要成本;要安置、不要鄰避」的虛偽價值觀,政府在財政紀律與選票考量下,也慣於將兒童保護與安置責任予於「商品化」和「外包化」,丟給資源拮据的民間社福團體去自生自滅,尤有進者,當社會大眾一面指責機構照顧不周,一面又拒絕讓安置家園進入社區,以及拒絕編列合理稅收支持社工薪資時,整個體系便陷入了「照顧危機」的泥沼。

為了徹底扭轉運作失靈的宿命,後續的政策推動必須建立在以下配套基礎之上:

(一)行政管理配套:建立跨局處(社會局、教育局、衛生局、民政局)的常態性協調平台,將安置機構納入整體社會安全網的核心節點,而非邊緣化、殘補性的救濟收容。

(二)支持性社會安全網:強化原生家庭的預防性處遇,減少不必要的家外安置;同時對於必須安置的兒少,提供從創傷修復、就學就業轉銜到成年後自立生活支援的完整生命週期照顧。

(三)迎向安置照顧社會:照顧不應只是私領域的家庭責任,也不該只是慈善團體的愛心奉獻,而是必須提升為國家集體承擔的一項公共責任,唯有當整個城市、民意代表、學校體系與社區居民等全社會願意共同承擔照顧的代價,安置量能和能量才不再是口號,而是社會文明進步的真實體現。

總之,兒童的保護與安置,從來不只是社會福利的末端補救,而是一個社會文明成熟度的最高試金石,唯有當政府展現跨域治理的決心、民間與企業協力投入資源,且全體社會願意共同卸除對於創傷兒少的排斥、分擔照顧的責任時,「安置量能」與「安置能量」才不再只是政壇上空洞的口號,而是能夠化為用以守護每一個脆弱靈魂最堅實的社安網。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Yu Hsu臉書貼文,2026.08.27:「要擴充安置量能的來看這邊」)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