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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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針對《普發現金》的相關提問,包括:(一)政府以「AI紅利、全民共享」為名普發1萬元,從社會福利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政策真的能讓AI經濟成長的成果被全民共享嗎?還是比較偏向短期的所得移轉與心理撫慰?(二)目前台灣經濟成長亮眼,但超過7成受僱員工薪資低於平均數,形成明顯的K型經濟。您認為普發現金能有效縮小這樣的所得落差嗎?還是反而掩蓋了低薪、物價與產業分化等結構性問題?(三)過去從消費券、三倍券、五倍券到普發現金,類似政策一次次出現,從社會政策的角度來看,普發現金如果逐漸變成常態,會不會讓台灣的福利政策從「針對需求」轉向「全民發錢」?長期可能帶來什麼影響?(四) 這次政府強調「歲入歲出平衡、實質零舉債」,但一次編列2357億元用於普發現金,從世代公平與社會福利的角度來看,這筆錢如果不拿來普發,而是投入托育、住宅、長照或社會保險,那一種方式對弱勢與年輕世代的幫助可能更大?以及(五) 如果未來AI帶來的經濟紅利真的持續增加,您認為政府應該建立什麼樣的分配機制,才能避免每次經濟成長後都變成一次性的普發現金,而是轉化成長期、穩定的社會福利與公共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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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賴政府以「AI紅利、全民共享」為由,再次規劃動用稅收賸餘向全民普發現金1萬元,該項普發現金的總預算規模高達新台幣2,357億元,並且當局高調宣揚「歲入歲出平衡、實質零舉債」,試圖將此舉包裝成經濟發展成果的共享佳話,然而,立足於社會福利與公共政策的嚴肅視角,此類「大撒幣」政策究竟是健全社會安全體系的真善美,還是一場政治消費與集體麻痺的幻術?實有深入剖析之必要。
一、AI紅利全民共享?短期撫慰難敵長期社會落差
政府宣稱AI產業帶來的經濟榮景應由「全民共享」,但將數千億元的國家資源化整為零、一律發放1萬元,在福利效果上僅能稱之為極端淺層的「所得移轉」。
從福利經濟學來看,現金移轉的邊際效用因人而異,這其中,對於高所得戶來說,1萬元不過是餐飲娛樂的隨機補貼,對於邊緣弱勢,1萬元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卻無法改變其長期處於貧窮線邊緣的結構困境,以此觀之,將龐大的經濟發展成果以大撒幣的方式發放,本質上是一種政治性的「心理撫慰」,它創造了短暫的「幸福幻覺」,卻未能將AI經濟的巨大生產力,轉化為能夠抵抗市場風險的「集體福利資產」,尤其是當1萬元花費殆盡時,民眾面對的依然是缺乏保障的日常生活。
二、掩蓋「K型經濟」與「L型社會」的結構性陣痛
當前台灣的經濟數據極其亮眼,但亮點高度集中於半導體與AI相關高科技產業,廣大的傳統服務業與基層勞工,則是完全感受不到這股經濟成長的溫暖果實,尤其是有高達七成以上的受僱員工薪資低於平均數,「K型經濟」的兩極化分照,以及底層長期陷入低迷的「L型社會」困境,這早已是一項不爭的事實。
誠然,普發現金政策最大的爭議處,乃是在於以「齊頭式平等」來掩蓋「實質的不平等」,當政府發給每人1萬元時,看似人人有份,實際上卻以一刀切的麻醉劑,轉移了全社會對於低薪產業結構、轉型困難、物價飛漲以及實質購買力下滑等核心難題的注意力,更形嚴重的是,強烈吸引目光的現金發送,模糊了產業發展與社會性移轉的再分配失衡情形,讓政府得以迴避極具挑戰性的薪資提升政策和產業轉型輔導政策,據以形成「用小惠掩蓋大患」的政策惰性。
三、制度侵蝕:福利政策從「需求導向」轉向「普發常態」
從過去的振興消費券、三倍券、五倍券,一路演進到這一、二年似乎是常態化的「稅收賸餘即普發」,台灣的社會政策正經歷一場嚴重的「制度性轉化」。
基本上,健全的社會福利體系應遵循「針對需求」(Need-based)與「風險預防」(Risk- prevention)原則,將有限的公共資源挹注給最需要保障的弱勢群體,抑或是投入具有高度社會性投資意涵的公共服務,以此觀之,當普發現金逐漸從「非常手段」演變為「政治慣例」,台灣的福利發展恐將陷入「福利買空且賣空」的惡性循環。
長期來看,這種「全面發錢」(Universal Cash Distribution)的常態化,將嚴重排擠真正的實體福利建設和應有的權益保障,特別是當全民已然習慣於直接領取現金,社會大眾對於諸如托育、長照、社會住宅等公共服務的需求聲音,將被聲量更大的「還稅於民」所逕自取代,這不僅削弱了國家建構完善社會安全網的政策動能,更會導致公共服務供給不足,迫使民眾必須拿著普發的現金,去私有化市場購買昂貴且品質不一的服務,最終的受害者依然是缺乏市場購買力的弱勢族群。
四、世代不公的假平衡:2,357億元的機會成本
官方一再強調本次普發係基於「歲入歲出平衡、實質零舉債」,看似符合財政紀律,但在社會政策的方規矩陣中,「未舉債」並不等於「合理的資源配置」,換言之,這筆高達2,357億元的鉅款,隱含的是龐大的「機會成本」。
從世代公平與健全福利的角度切入,這筆資金若能精準挹注於以下領域,將產生遠超一次性消費的世代外溢效果,比如:
(一)公共托育與幼兒教育:建立穩定、高質量的平價公托與幼兒園,直接降低年輕世代的生養負擔。
(二)社會住宅與租金補貼:擴大社會住宅的興建規模與包租代管,從根本上舒緩青年族群的居住焦慮。
(三)長照體系與社會保險財源補強:健全長照3.0的實質服務能量,或填補勞保、健保等社會保險失衡的財務缺口,降低年輕一代未來的負擔壓力。
冀此,把2,357億元一次性發掉,乃是「用未來的公共資本,換取今天的政治掌聲」,年輕世代領到1萬元,卻依然要面對高房價、低薪資、高托育負擔以及岌岌可危的社會保險制度,這無疑是一種嚴重的世代不公與戰略短視和戰術膚淺。
五、建立永續機制:將AI紅利轉化為長期公共資產
若AI引領的經濟成長確實具備長期性與突破性,政府絕不可以每次稅收超徵就以「普發」了事,實有建立一個具有前瞻性再分配機制的迫切必要性,將一次性的經濟紅利轉化為長期的社會安全資產:
(一)設立「AI永續發展與社會轉型基金」: 將AI產業產生的特定超額稅收或經濟紅利注入專項基金,專款專用於因AI衝擊而失業的勞工再培訓、產業轉型輔導以及弱勢安全網建構等指定用途。
(二)投資制度化的實體公共服務:將紅利優先投入長照、托育、社會住宅等「資產建立型」(Asset-building)社會福利,藉此提升國家整體的社會基礎設施品質。
(三)補強社會安全體系的結構財務:將超額歲入用於健全勞保、健保等基本社會保險制度,降低制度崩潰之虞的尾端風險,據以為全體國民提供真正的長期心安。
總之,經濟成長的果實固然應當全民共享,但「共享」的形式決定了國家的格局,一次性的1萬元普發,充其量只是缺乏遠見的「政策性福利」;唯有將AI產業帶來的經濟效益,轉化為預防性、制度性、長期性、公共性的「福利政策」,方能真正縮小「K型經濟—L型社會」的階級鴻溝,讓台灣公民在科技變革的浪潮中,實現真正的尊嚴與共好。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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