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台灣自豪於高達57%的資源回收率，躍升為全球循環經濟模範生，然而，在高效能回收制度的背後，第一線的高齡和身障拾荒者卻深陷生存困境，回顧《資源回收四合一計畫》，雖建立穩固的回收網絡，卻因清潔隊車輛普及壓縮了傳統空間，加上回收物價格低迷（如紙箱每公斤僅剩1至2元），導致拾荒者忙碌一整天僅能換得微薄收入。
更嚴峻的是，許多基層拾荒長者因行動不便或缺乏管道，未能妥善列冊於環境部的關懷專案中，成為遊離於社會安全網之外的黑數，這些結構性盲點凸顯出現行社會救助制度的僵化與被動，往往依賴民間底層的守望相助與行善積德來填補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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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導言：從《酒矸倘賣無》到回收王國的沉默背影
歌手蘇芮一首淒婉高亢的《酒矸倘賣無》曾唱響大街小巷，那是四十多年前對於底層勞動者最深情的凝視，四十多年過後的今天，當台灣自豪於高達57％的資源回收率、在國際環保舞台上名列前茅時，那些穿梭於巷弄、佝僂在垃圾山間的拾荒者，卻在低吟著回收物價格低迷和生存空間遭擠壓的人生悲歌。

台灣在1987年推動《資源回收四合一計畫》，由社區、清潔隊、回收商及回收基金，彼此交織成一套縝密的回收體系，讓這座島嶼躍升為全球循環經濟的模範生，然而，當我們放大鏡檢視這套高效能的制度運作機器時，卻不難發現到，最前線的拾荒者往往成了承載系統摩擦力的最弱環節，為此，實有必要扣緊從拾荒者的「個體」出發，向上對應於社區、清潔隊與回收商組成的「制度」，並審視充滿現代性矛盾的「拾荒環境」，據以深刻探討資源回收、政策專案、生計與生命權的拉扯，以及社會救助制度的應變之道。

二、體制與個體的拉扯：循環經濟底下的邊緣困境
（一）個體圖像與生存困境：在勞動尊嚴與溫飽之間的拔河
報載在苗栗竹南的永豐資源回收站裡，83歲的老婦滿載著紙箱與寶特瓶前來變賣，秤重後僅換得15元銅板，而因工殤失去右手掌的61歲「鄭鴻鈞」，每天清晨四點便得起床展開一日的勞動，這些拾荒的個體戶，多半係為高齡長者、身障者或因家庭變故而陷入絕境的弱勢族群，更遑論於忙上一整天僅換得平均新台幣28元的資源收回報酬，連一個便當都買不起。

誠然，拾荒者的生存困境，從來不只是「賺多賺少」的經濟問題，而是生計權與生命權的嚴峻拉扯，當回收物價格大起大落，紙箱每公斤僅剩1至2元時，他們所付出的體力勞動與所得不成比例，尤其是許多長者因年輕時搬運重物導致舊傷復發，或伴隨慢性疾病卻無力就醫，就只能在拾荒的勞動中透支生命。

（二）制度失靈與安全網漏洞：《四合一計畫》的結構性盲點
回顧《資源回收四合一計畫》，其立意本在於結合社區民眾、清潔隊、回收商與回收基金，建立穩固的資源循環網絡，只不過，隨著清潔隊回收車的普及與現代化垃圾清運機制的建立，傳統騎車穿梭巷弄收舊貨的空間被壓縮，更為致命的是，政府行政端雖有環境部推動的《資源回收關懷專案》（提供每月保證回收金額五千元補助），但多數基層拾荒長者並未被妥善列冊，形成遊離於社安網之外的「黑數」。

尤有進者，許多長者受限於行動不便或交通阻礙，無法配合官方或企業的回收據點，而社政單位往往在透過社工訪視、開案後，才驚覺這些隱形貧窮人口的存在，這多少暴露台灣現行社會救助制度的僵化與被動，也就是說，制度在追求資源回收環保績效的同時，卻漏接了微觀底層的血肉之軀。

（三）文本交融之建制民族誌反思
我們必須質問：一個資源回收率高居世界前段班的國家，為何其政策的設計、執行，卻無法讓最基層的勞動者享有免於貧困的尊嚴？循環經濟不該只是冰冷的GDP與環保數據，更應包含對於「人」的溫柔承載。

小人物命運的無限悲憫，映照出底層階級的生命韌性和人飢己飢情愫，像是媒體所報導的鄭鴻鈞在工殤失去右掌後，反倒因禍得福檢查出先天性心臟病而撿回一命，但他卻選擇將餘力拿來照顧另一位高齡93歲、被廢棄雜物淹沒雙親兩戶老宅的失依老婦，就此而言，這已然不再是制度的施捨，而是民間底層守望相助的光輝，然而，將社會安全體系的破損全數推給鄰里間的行善積德，這何嘗不是社會福利資源分配不公和制度性疏失的最佳寫照，以此觀之，社會救助制度不能總是「後知後覺」，而是當環境部與地方政府推動資源收回關懷專案時，更應主動出擊，將這些隱身於巷弄的拾荒老人納入普查與扶助。

四、資源回收四合一計畫的應變對策與前瞻建議
面對當前拾荒環境的結構性困境與個體生命的哀歌，政府與社會各界必須跳脫傳統思維，提出以下應變對策：

首先，主動普查與動態列冊，消滅資收黑數：基層村里辦公處與社福團體應建立拾荒者主動通報與關懷機制，透過常態性訪視將流動於公園和舊透天厝的長者納入專案扶助，簡化補助申請門檻。

其次，優化保證收購價格與浮動補貼機制：當國際回收物價格大跌時，回收基金應適度調高保證收購價的下限，發揮負所得的實質社會性補償功能，藉此保障拾荒個體戶的基本生活尊嚴。

最後，建構微型社安網與勞動轉銜管道：结合民間社福團體與醫療資源，提供中高齡、高齡拾荒者定期的健康檢查與急難救助，並為尚具勞動能力的個體提供職務再設計職缺，據以逐步實現以工代賑的尊嚴勞動。

五、結語
黃昏時刻，苗栗老舊透天厝的客廳裡依然堆疊著如山的紙箱與寶特瓶，鄭鴻鈞夫妻與無數個角落的拾荒者，在日復一日的分類聲中，盤算著下一頓飯的著落，台灣的循環經濟走在時代前端，但文明的高度，從不在於我們究竟回收了多少寶特瓶，而在於我們如何對待那些在垃圾堆中拾起尊嚴的佝僂身影，唯有讓冰冷的回收體系注入有溫度的社會性扶助，這座島嶼的資源回收環保成就，才能真正無愧於心。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25：「台灣資源回收成就背後的辛酸，老婦嘆：光靠拾荒早餓死」）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