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針對台灣社安網家內兒虐與殺子自殺案數據反彈，政策推手林萬億前政委將原因歸咎於「政策鬆動」及「一主責多協力」引發的社工避險心理，然而，此現象揭示了深層的體制困境：社安網過度依賴KPI數據，將「一主責」扭曲為「一獨責」，致使主責社工成為系統性風險的唯一承載者，同時暴露了政策高層權責失衡的官僚避險。
從結構與理論視角剖析，社安網陷入福利國家官僚化與國家全知全能的迷思，劃地自限的行政本位主義讓灰色地帶個案流離失所，現行法規未能賦予社工強制調查權與法律屏障，在剴剴案等司法追責陰影下，行政與司法責信壓垮了專業責信，使社工深度異化成為填寫量表的防禦性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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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實描述：數據的反彈與「一主責多協力」的集體避險
社會安全網政策重要推手、前政務委員林萬億的自評，說出自2018年社安網計畫推行以來，家內嚴重兒虐致死案件雖曾一度從2017年的13案降至最低4案（2022年更降至2案），但是，至2024年卻又回升至14案，殺子自殺案亦反彈至12案，這也讓政府所宣告標榜「一個都不能少」、「接住每一個人」的政策期待，陷入嚴重挫敗。

然而，更值得發人深省的，這不僅是數據起伏的現象層面，而是政策主導者對於問題根源的歸因與詮釋，林前政委將此現象歸咎於「政策成果鬆動」，並指出「一主責、多協力」的工作模式成為制度漏洞，導致不同領域社工在剴剴案後因懼怕司法起訴而不敢承擔主責，出現了害怕承擔主責恐被關的集體防禦心理。

對此，這一段時事緣起，揭露了當前台灣社安網三項的現場事實困境：

第一、指標迷思與數據迷霧：將嚴重兒虐致死數作為社安網成敗的唯一KPI，逕自忽視了黑數、通報率提升與冰山底下的結構性惡化。

第二、責任轉移與官僚避險：原本設計的「一主責、多協力」，在實務端扭曲為「一主責＝一獨責」、「多協力＝多卸責」的同義詞，尤其是當跨公私部門、跨網絡（社政、衛政、警政、教育、勞政等）的溝通受阻，主責單位便成為所有系統性風險的最終承載者和最大戰犯。

第三、政務責信的權責失衡：作為掌舵全國社福政策八年的「社福政委」，將制度性失靈輕描淡寫為「數據鬆動」與「社工不願擔責」，恣意忽視集體集權化、福利官僚化政策轉向，背後所實有的政治責任和設計瑕疵。

二、原因探究：結構性條件、專業責信失責與理論視角剖析
要深刻理解社安網何以「屢破屢補、屢補屢破」，不能只是停留在道德譴責或單一案件的檢討，而是必須從社會安全網社會學、社區守護網認知社會學及家庭變遷社會學的三重交織視角，進行微觀與宏觀的結構性剖析。

（一）制度設計的本位主義：福利官僚化與國家萬能迷思
社安網1.0至2.0的核心邏輯，乃是將過去散落於民間的社福資源與服務輸送體系，透過「政府一把抓」的方式進行單一化的集中管理，這種福利國家官僚化的思考，隱含的是國家全知全能假定，以為只要增加社工人力、建立單一通報窗口、制定標準作業流程（SOP），便能有效控管所有社會風險。

然而，社會風險的本質是動態、隱蔽且多元交錯的，當政府以行政管轄劃分權責，第一線公私部門便落入「邊界防禦」的官僚本位主義，像是衛政管精神疾患、警政管家暴治安、社政管兒少保護、教育管學齡兒童，如此一來，6歲以下未入學、長期滯留於封閉家內的脆弱兒童，正處於管轄邊界的灰色地帶，尤有進者，「一主責」在無資源挹注、無法律配套的狀況下，自然轉化為第一線社工對其成為最後一個踩空者的集體集體焦慮和避險行為。

（二）專有名詞與法令規章的範式衝突：專責與專業的脫節
基本上，來自於〈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家庭暴力防治法〉以及〈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等法令規章，雖賦予主管機關與專業人員介入家庭的法定職權，但擺盪於「家庭自主權」與「國家親權」的張力拉扯，卻是並未賦予第一線社工足夠的強制調查權和法律風險防禦屏障。

致使，當剴剴案中社工遭司法機關扣上手銬、以偽造文書與過失致死起訴時，法律制度不僅未能成為社工的後盾，反而成為懸在社工個人頭頸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這亦導致了專業責信被行政責信和司法責信徹底凌駕，造成社工耗費大量時間填寫風險評估量表、進行合法合規的表格填寫，而非投入現場的深度陪伴和風險感知等迷亂現象。

（三）正反兩造意見陳述：公權力介入vs.社區自主性
關於社安網的機制設計和運作限制，有其不同的針砭、議論，這其中：

首先，官方/政策推動者觀點，認為社安網方向無誤，問題在於跨網絡溝通鬆動、基層社工避險，以及案件黑數增加，主張透過社安網2.0優化通報、增加護理師與新手父母指導員等人力，進行點狀式的技術修補即可。

至於，民間/學界與實務界批判觀點，則是認為社安網根本性地犯了工具理性主義的錯誤，單靠增加人力與行政通報，只是打造一座龐大的監控系統，當家庭型態因低婚育、高離婚、新移民、非典型就業而走向多元變異組合時，固化的運作機制無法及時且有效地回應家庭內部複雜的照顧疲憊、精神壓力與經濟匱乏。

三、改善對策與有效管理機制：從社會安全網跨越至社區守護網
面對制度性失靈，絕非換湯不換藥地推動社安網3.0即可解決，必須進行體制性的典範轉移，建立一套具備動態調適能力的跨域照顧管理配套措施與有效管理機制。

（一）跨域照顧管理機制的權責重構
必須徹底解構「一主責、多協力」的排他性解讀，重塑為「權責相符、風險共擔」的網絡機制：

1.建立法定跨網絡主責會議的權責裁決機制：由縣市首長或副首長級別親自主持高風險個案跨局處平臺，主責單位的認定應隨個案主要需求（如精神疾病治療、毒品戒治、經濟扶助不等）進行動態轉移，而非一落入社政範疇的終身定案。

2.導入免責條款與法律防護網：修正相關法規，明定專業人員若依循標準專業判斷與團隊決策進行處遇，免除其民刑事之個人過失責任，由政府設立專屬法律基金與後盾，化解集體避險效應。

（二）推動社區守護網：認知社會學與家庭變遷的微觀整合
從國家監視的社會安全網轉向在地陪伴的社區守護網，核心的精神理念乃是在於重塑社區的認知結構和互助網絡：

1.擴大非正式支持系統的正式化連結：針對6歲以下未入學兒少，單靠社工無法達成綿密訪視，應結合社區托育資源中心、村里長、公衛護理、社區藥局，乃甚至超商系統，建立社區微型感知點。

2.普及平價托育與居家照顧指導：將嬰幼兒的托育服務、高齡長者的居家照顧定位為普遍性社會基礎設施，透過喘息服務，將封閉型的長照家庭拉入公共空間，藉此有效舒緩家內照顧壓力爆發的可能性。

四、批判性反思與建制民族誌的微觀微觀還原
透過建制民族誌的微觀視角，以還原現行福利行政的制度文本，究竟是如何塑造並宰制一線實務工作者的行為樣態。

（一）制度文本的威脅：被表格與量表的異化專業
社工每天上班開啟電腦，面對的是衛福部資訊系統中無休止的高風險家庭評估量表和指標管考追蹤表，這些文本的本意是為了抓漏，但在官僚體系層層核壓下，成為控管社工個人績效與懲處依據。

當社工進入一個充斥著精神疾病、經濟匱乏與親密關係暴力的貧困家庭時，他的眼中呈現的不再是眼前這個痛苦的人，而是這個指標填高了，可能會被要求召開跨局處會議或退案，填低了如果出事的話，則是會被監察院彈劾、檢調起訴，顯然，制度文本強制性地介入了社工與案主之間的關係，社工覺察的專業自我，早已被防範司法追責的行政自我審查，所逕自取代。

（二）結構性限制與批判社會學：政策推手的權力失語
從批判社會學視角觀之，前政委林萬億「奉命自評」的發言，暴露出政策制定者處於高層權力核心時的結構性盲點，八年來將社福政策予於國家化、管控化，卻未能在行政體系內部建立起衛政、勞政、教育與法務，甚或是與全社會的平權對話溝通機制。

冀此，當兒虐案件發生，政策主導者輕鬆地以「政策成果鬆動」、「社工害怕被關而不願主責」等話術進行卸責，實質上，乃是將系統性政策設計失敗的後果，直接轉嫁給最底層、缺乏薪資保障與法律屏障的第一線社工，無疑地，赤裸展現結構性失序及其一線工作者承擔的一種不對等權力關係。

五、迎接多元變異組合社會的具體改善建議
當前台灣社會已步入超高齡老化、少子女化、多元族群化與非典型家庭結構化的多元變異組合社會，換言之，以單純核心家庭為其假設的社安網機制運作，已經無力抵擋諸多的家庭動力不足亂象，為此，當有以下幾點的發想反思建議：

首先，重構專業責信以推動風險分級與團隊共裁：告別以個案處遇社工個人為其扛責對象的落後體制，設立地方政府兒少保護風險審議委員會，凡涉及高風險、跨轄區轉銜之重大個案，其處遇決策須由包含醫師、心理師、律師、社工師等專家團隊共同簽署，以團隊決策取代個人背書，還給社工現場處遇的專業自我空間。

其次，建立動態跨域照顧管理體系：對於跨轄區（如雙北轉銜的萱萱案）、跨領域（如保母托育與衛政精神照護交會的剴剴案）等類似個案，強制導入跨域照顧管理者的機制設計，由政府特設的職位角色承擔，兼具跨局處調度資源之法定權限，藉此打破社政、衛政、民政之間的管轄壁壘。

再則，應落地社區守護網，導入社區認知社會學的基層培力充權：將社安網經費從中央官僚體系的資訊管理系統，轉向挹注基層社區組織（如在地NPO、社區發展協會、宗教信仰中心等），培育在地的社區守護員，提供脆弱風險家庭非正式的喘息照護服務，建立非監控性的在地鄰里支持網絡，讓社會暗角的脆弱兒少重新被發現與接納。

最後，政策高層的責信重塑與「健康台灣」之社福轉向：行政院應立即恢復社福專長政務委員之設置，切莫在高舉「健康台灣」大旗之際，深陷「重醫療、輕社福、忽視社會邊緣」的失衡困境，唯有將社福體系提升至與醫療衛生同等的國家安全戰略高度，才能真正縫補破網，提供多元變異社會一個安心成長的永續環境。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22：「上路8年⋯兒虐致死增加，社安網要抓漏」）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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