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身為父母皆為東南亞籍但卻是擁有台灣公民身分的「新・新二代」小芬，她帶著深邃的輪廓和斑駁的記憶，11歲被拉拔進一座語言如利刃般割人的台灣島嶼，中文注音符號像一串串咒語，將她隔絕在同儕之外；重組家庭的疏離、多病打雜工的父親，如慢性疥瘡般啃噬著她單薄的青春，當孤獨與20多萬元的債務將她逼向喘息的邊緣，她用刺青作為防衛，在Threads上敲下了那行字：「嗨嗨，請問馬上就要18歲了，有經紀可以收嗎？」，這場因無知而墜入性剝削深淵的悲劇，背後映照出的是「新・新二代」家庭動力的碎裂，以及當危機爆發時，地方縣市政府跨轄借床位的機制設計，在厚重公文和管轄邊界上，無奈地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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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自淡水河口冷冷地吹進三重昏暗的街坊，夾雜著異國香料與潮濕水泥的氣味，17歲的「小芬」，在身分證上的籍貫與真實踩踏的土地之間，隔著一條被太平洋海風切斷的鄉愁，小芬是臺灣眾多新住民二代中的一員，但卻非是被溫柔接納於主流語境的幸運兒，她帶著母親血脈裡的深邃輪廓與斑駁記憶，11歲時被拉拔進一座語言如利刃般割人的島嶼。

初來乍到的那幾年，注音符號像一串串看不懂的符咒，將小芬隔絕在同儕的歡笑之外，她眼中的父親，是一個被多重疾病壓垮的臨時工，而那些因重組家庭而生的冷眼與疏離，更像是一場長年的慢性疥瘡，密密麻麻地啃噬著小芬她那單薄的青春，手臂和胸口上的刺青圖案，有如是在失速墜落的現實中，唯一能自己作主的裝飾與防衛。

於是，在那個被孤獨與負債逼得喘不過氣的夜裡，她在Threads上敲下了那行字：“嗨嗨，請問馬上就要18歲了，有經紀可以收嗎？”

當她在酒店裡，用酒精麻痺胃痛、用淚水交換現領的4、5千元時，她或許從未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跌入性剝削的深淵，她只是太累了，急著用稚嫩的肩膀，去背負那20多萬元的所借債務，向世界證明自己早已足夠獨立。

第一分、一主責多協力的迷惘：當跨轄借床位的經緯線斷裂
當危機爆發，外縣市的家園接住了她，事發地的市府雖然扛起主責，但是，跨轄的借床位機制卻在公部門厚重的公文和管轄權的權責邊界上，跌撞得支離破碎。

這是一場制度的失靈，尤其是當安置個案涉及跨縣市的權責交疊，我們常常看見「一主責・多協力」的美麗口號，不過，在實務運作中卻是淪為踢皮球的漫長等待，這是因為：跨轄借床位的協力審核和經費分攤，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致使外轄與本轄的主責社工，在各自的體系裡疲於奔命，尤有進者，家園裡好不容易建立的創傷知情和信任關係，往往在孩子面臨跨轄轉銜或離園時，因不同單位的風險評估落差而瞬間歸零，更遑論糾結於性剝削跨轄借床背後所掀起泛泛的陣陣漣漪，這其中包括：

首先是案父在羸弱多病身軀和中文溝通障礙，讓非本國籍的家庭動力運作難上加難；其次是案姐在失聯前短暫的陪伴，突顯了「新・新二代」家庭在面臨危機時，那種幾乎碎成粉末的家族支持網絡；至於，為其3個月的緊短安置，對一個靈魂已然受傷的少女來說，只是從一個火坑被短暫挪到另一個冰冷大廳的過渡；最後，離園後追蹤的斷點，更是像一把無形的剪刀，隨時準備剪斷那條剛長出綠芽的自立繩索。

第二分、文化謙遜與創傷知情的溫柔療癒
然而，在那些個案研討的冰冷條文之外，人群服務的真正質感乃是在於穿透制度的僵固。

我們需要的是文化謙遜（Cultural Humility），而非高高在上的文化適應指導，當小芬習慣使用東南亞母語與家人通話，當她對抽象中文語句需要更多的分段說明和重點確認時，我們不能只依賴冰冷的中文安置規範來要求她配合，就此而言，互動的通譯不該只是語言的橋樑，更應是情感與權力不對等之間的微調轉轍器。

透過創傷知情的視角，我們了悟到：小芬不是叛逆，她只是在每一次被忽視、被要求分擔家計、被親密伴侶的陰影籠罩時，試圖用刺青的痛楚來確認自己還活著，如此一來，透過心理諮商的團體工作坊，一點一滴地剝開她內心的負向感，讓她在各種作業治療的實作當中，重新看見自己的優勢韌性。

第三分、人群服務的真正質感
當我們在個案研討的冰冷條文之外重新凝視小芬，我們看見的絕非一個叛逆不馴的少女，而是一個在每一次被忽視、被要求分擔家計、被親密伴侶陰影籠罩時，只能用刺青的痛楚來確認自己還活著的靈魂。

這場跨越縣市與文化的救援，提點著我們：制度的跨轄協力，不該只是公文旅行的踢皮球，而需要更多的多元文化素養和創傷知情，當我們學會放慢語速，透過通譯作為情感會通與權力不對等的中介轉化；當我們透過團體工作坊剝開她內心的負向感，在作業治療的實作中看見她想成為護理師的優勢韌性時，我們才真正接住了她。

我們深信，只要這座島嶼的社安網願意多給一分溫柔的傾聽、多留一些跨轄銜接的足跡，那條剛長出綠芽的自立繩索，終將能夠穩穩地背負起小芬她曾失速墜落的無怨青春，這何嘗不是映照出來這一條沒有終點的旅程，以表述個人內心的謙卑、權力關係的覺察，以及持續不斷自我檢視之文化謙遜的重要性。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