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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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演化生物學將人類演化過程中失去原有生存機能、僅餘解剖痕跡的構造,稱為「退化器官」(Vestigial organs),或以「器官無用論」概稱之,然而,演化並無預設藍圖,許多曾經救命的生理機制,在歷經環境劇變後,往往從生存利器轉化為無效耗能,甚至於成為發炎病變的溫床。
若將視角從人體解剖轉向當代台灣的政治體制、經濟結構、社會階層和文化肌理的話,便能進行一場極具冷峻寫實感的建制民族誌反思,這其中包括對於權力結構的冷靜剖析、對於憲政體制運作的宏觀辯證、對於世道人心的沉鬱針砭,以及對於福利社會與底層處境的深層關懷,為此,我們將不難發現:當代台灣諸多看似運作如常的制度與觀念,實則已淪為集體生活中的「退化器官」——它們雖保有歷史的名稱和儀式外殼,卻早已喪失因應現代生存挑戰的實質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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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椎的憲政幻影:五權架構下的體制冗余與虛耗
人類的尾椎(Coccyx),是遠古靈長類祖先用以在樹冠層維持平衡、抓握枝幹的尾巴遺跡,然而,隨著人類直立行走並移居地面,尾巴失去平衡功能,退化為脊柱末端幾塊癒合的小骨,平時尚稱無感,而一旦跌坐撞擊卻劇痛難耐,成為人體結構中的脆弱點。
此一景象正如台灣現行憲政體制中的某些高層架構與疊床架屋的機關設置,窺諸於制憲初衷,五權分立與特定諮詢、監察機制,原是為了在特定歷史時空下制衡權力、維持統治系統的動態平衡,宛如祖先在叢林間擺盪所需的尾巴,然而,當台灣社會已邁入代議民主與資訊高度透明的直立時代,部分憲政機關和疊置的委員會,其原有制衡與專業功能已高度萎縮,甚至和行政、立法職權產生重疊與摩擦,致使,許多體制內的「尾椎」機構,平時耗費龐大預算維持人事和儀典運轉,卻難以對重大施政產生實質推進,尤有進者,每逢政黨惡鬥或憲政僵局,這些機構反而成為政治攻防的撞擊點,從而引發了劇烈的體制疼痛與社會內耗。冀此,從建制民族誌的視角觀之,公文往返的繁文縟節構建了一套自給自足的官僚文本秩序,讓身處其中的行動者誤以為「程序運轉」等同於「治理效能」,實則只是對一條早已消失的尾巴,進行某種的儀式性供奉。
二、立毛肌的經濟應激:代工思維下的戰慄與內卷
當遠古人類遭遇猛獸威嚇或嚴寒侵襲時,皮膚真皮層中的立毛肌(Arrector pili)會迅速收縮,使體毛豎起,藉此讓體型看起來更龐大以嚇阻天敵,並鎖住空氣層以維持體溫,但是,在人類褪去濃密體毛的現代,立毛肌的收縮僅能引發毫無禦寒或威嚇效果的「雞皮疙瘩」,徒留一場虛驚的生理反應。
將此投射至台灣當代的經濟結構與產業轉型困境,兩者竟然有驚人的雷同性,誠然,過去半世紀,台灣憑藉「壓低成本、快速反應、規模代工」的生存本能,在國際供應鏈的叢林中,建立起一套高度敏感的「經濟立毛肌」,只要國際訂單稍有風吹草動,或面臨鄰近國家的價格競爭,台灣產官學界的第一反應便是習慣性地緊縮毛孔——透過壓抑勞動薪資、補貼水電能源和追求毛利微薄的規模擴張,試圖在表面上維持龐大的出口數字,然而,在知識經濟、綠色轉型與人工智慧重塑全球價值鏈的今天,這種傳統的應激反應已無法真正抵禦結構性寒冬,如此一來,當企業與政策仍執迷於過去「薄利多銷」的肌肉記憶,其結果便是在高房價和低薪資的雙重夾擊下,著實是讓受薪階級集體陷入「過勞卻無感於成長」的經濟雞皮疙瘩之中。
三、耳動肌的社會聽覺:同溫層喧囂中的方向迷失
哺乳類動物擁有發達的耳動肌(Auricular muscles),能讓外耳殼自由轉動,精準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微弱聲響,以辨識天敵方位與獵物動靜,然而,人類在演化過程中發展出靈活的頸部轉動和高階大腦聲源定位能力後,耳動肌的運作功能便徹底退化,即便偶爾能牽動耳朵,也完全無助於聽覺敏銳度的提升,僅能作為茶餘飯後的無用才藝。
這種「有動作卻無助於真實聆聽」的狀態,恰恰映照出當代台灣社會的溝通困局和公民參與異化,在數位社群與演算法主導的公共領域中,台灣社會看似擁有前所未有的發聲管道與意見回饋機制——從無所不在的網路民調、公聽會到社群平台的即時炎上,整個社會的「耳廓」彷彿無時無刻不在劇烈抖動,只不過,當我們透過符號互動論與建制民族誌深入檢視這些溝通場域,卻是發現到多數的傾聽只是表演性的姿態,尤其是政策制定者和意見領袖慣於轉動耳朵朝向同溫、同框和同圈的掌聲,或是對短期網路聲量做出反射性的抽搐,從而喪失了轉動頸部、直視結構性矛盾與傾聽底層沉默多數的能力。
以此觀之,耳動肌的徒勞抽動,掩蓋了社會對話機制的實質失聰,使得諸如高齡照顧、青年貧窮、城鄉資源落差等深層結構問題,在喧囂的輿論場中反而淪為無人聽見的背景雜音。
四、扁桃腺的文化發炎:歷史悲情與認同焦慮的慢性化
位於咽喉要道的扁桃腺(Tonsils),在人類幼年時期曾扮演免疫防線的角色,負責攔截經由口鼻入侵的病原體,只是,隨著人體免疫系統日趨成熟,扁桃腺的功能逐步被其他淋巴組織取代,甚至於到了成年階段,它不僅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防禦盾牌,反而常因細菌滯留而反覆發炎化膿,成為高燒與疼痛的病灶,抑或是必須透過手術切除以絕後患。
這正如台灣文化場域中某些過度固著的歷史創傷敘事與二元對立的認同標籤,就此而言,在威權轉型和主體性建構的初期,強調悲情記憶與防禦性的文化邊界,確實有如幼年時期的扁桃腺般,凝聚了共同體的免疫抵抗力,據以抵禦了外來同化與專制壓迫,只是,當台灣已然成長為一個多元開放、具備高度文化自信的現代公民社會,若政治人物與文化論述仍不斷操弄簡化的二元對立,將一切公共政策和文化交流,皆視為是「非我族類」的病原入侵,那麼,這些曾經的防禦機制便會轉化為慢性的「文化扁桃腺炎」。
印照於每一次選舉或社會爭議,都引發集體咽喉的紅腫熱痛,耗損社會內部的信任資本,進而阻礙了真正具有包容性與前瞻性的文化新陳代謝。
五、四項實境情形與三項理論的綜合詮釋
為了更嚴謹地剖析上述「集體退化器官」如何在台灣日常運作中持續再生產,我們可以結合四項具體的社會實境,並導入演化制度主義(Evolutionary Institutionalism)、建制民族誌(Institutional Ethnography)和結構功能論的「功能失調」(Dysfunction)概念進行綜合詮釋:
實境一:公部門的「評鑑與表單治國」
在基層社福、教育與醫療現場,第一線工作者每日耗費大量工時填寫各式評鑑指標與核銷表單,從建制民族誌觀之,這些跨局處的「文本協調」原本係為了防弊和確保服務品質(如祖先的免疫防禦),但在高度數位化與專業化的現代,繁複的表單已異化為「只為應付稽核而存在」的退化器官,甚至於進一步吸乾了基層人員陪伴個案與教學創新的真實能量。
實境二:高教體系的「論文點數競賽」
台灣高教長期以國際期刊點數作為資源分配與升等的核心標準,依據結構功能論中的「功能失調」觀點,此制度最初旨在提升台灣學術的國際能見度(如立毛肌的禦敵擴張),但過度執著於量化指標,卻導致學者逃避與台灣本土社會接軌的深耕研究,使大學與在地產業、社區脫節,形成學術界的集體內卷化現象。
實境三:都市更新與空間規劃的「容積獎勵博弈」
面對老舊建物與居住正義問題,現行都更機制高度依賴容積獎勵作為誘因,從演化制度主義視角分析,這是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的典型產物——沿用過去經濟起飛期「以土地開發換取成長」的舊基因,卻在少子女化和高空屋率的現代環境中,催生出更多高不可攀的豪宅,致使原本用來解決居住問題的政策工具,反而演變為推高房價的結構性病灶。
實境四:節慶文化與觀光行銷的「一次性煙火與彩繪村」
地方政府為求短期政績,習慣以大型煙火秀或複製貼上的動漫彩繪村作為文化振興手段,這如同耳動肌的反射性抽搐,僅在表層製造熱鬧的視覺與聽覺刺激,卻未能觸及地方文史脈絡和常民生活美學的深層肌理,導致,熱潮激情過後只留下滿地垃圾與荒廢的牆面。
透過三項理論的交織觀照,我們看見這四項實境的共通邏輯:「路徑依賴」鎖死了制度演化的彈性,使舊機能在環境變遷後未能退場;「文本協調」則是透過日常行政規章,將無效的慣習合法化與合理化;最終,原本維持系統存續的「正功能」,全面轉化為消耗集體生命力的「反功能」。
六、結語:從解剖台走向新生的勇氣
演化生物學給予人類最深刻的啟示,不在於為逝去的尾巴或退化的肌肉哀悼,而在於生命懂得將有限的能量,重新配置到更適應當下環境的大腦皮質與靈巧雙手之上。
以此觀之,今日的台灣社會,正站在歷史演化的關鍵路口,我們不必全盤否定過去曾支撐這座島嶼走過風雨的制度與價值,但我們必須具備直視「器官退化」的清醒與勇氣,祈願主政者能少一分對憲政尾椎的權力戀棧,多一分憲政改革與行政鬆綁的決斷;盼願產業界能褪去代工立毛肌的舊日戰慄,在創新研發和勞動尊嚴中長出真正的禦寒厚毛;但願公共領域能停止耳動肌式的同溫層喧囂,真正俯身傾聽土地與弱勢者的微弱呼吸;更願這座島嶼的文化心靈,能超越扁桃腺式的慢性發炎,以自信、從容且開放的胸懷,迎向下一階段的生命演化。
請記住:唯有敢於對無效的過去,進行溫柔而堅定的「微創手術」,台灣才能在時代的劇變中,昂首走出屬於自己的挺拔姿態。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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