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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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兒童權利公約〉(CRC)走入地方政府的教育訓練場域,最容易陷入一種看似莊嚴實則空洞的儀式感:投影片一頁頁的翻過,公約條文則是被拆解成應付考核的指標,台下坐著承辦人與第一線工作者,大家都在「正確地談論權利」,卻是未必真正看見制度運作如何悄悄地把兒童擠到邊緣,進而忽略了對於政治與社會結構的冷靜提問、對於公共議題與制度弊病的犀利剖析,以及對於社會福利與弱勢處境的體察,倘若再行疊加上建制民族誌的追問——「這份表單、這套流程、這場訓練,究竟是為了誰的方便而存在?又如何組織了人們對兒童的看見與忽視?」——那麼,關於《115年度桃園市的CRC教育訓練》便不僅止於「多上一堂課」,而是一場對既有治理慣習的誠實拆解。
以下針對十項策進作為建議,逐一鋪陳具體作法,並引入對應的理論視角,同時,在字裡行間進行對於制度、權力與日常實踐的批判張力。
建議一:提升CRC的培訓層級到市長位階
(一)具體作法:建議將「市長與一級首長CRC高階共識營」列為年度施政必修,跳脫傳統由社政或兒少業務單位單打獨鬥的培訓模式,課程不講空泛法條,而是直接盤點各局處重大建設、預算編列對於兒少生活的實質衝擊,由市長主持跨局處決策推演,並將首長參與及政策修正承諾納入府級管考,於此同時,建立首長《兒童影響評估》的覆核機制,讓高階決策者親自面對兒少代表提問,使CRC從基層宣導躍升為府級治理的核心準則。
(二)適切理論:引入政治議程設定理論(Agenda-Setting Theory)與科層體制權力運作視角,唯有當最高決策者將兒童權利納入核心議程,跨部門資源和組織慣性才可能被重新校準,否則,CRC將只會淪為科層體制邊陲的一項道德裝飾。
建議二:研擬CRC具體可行的作業指引
(一)具體作法:針對警政、衛生、教育、社福、勞動、工務及交通等高接觸頻次單位,編撰《情境式CRC作業指引》,取代艱澀難懂的法條彙編,指引應明確列出第一線人員在受理通報、關懷訪視、場館設計或活動辦理時的「必做動作」與「地雷警語」,搭配正反案例對照和檢核清單,並於年度教育訓練中安排實務演練,此外,作業指引須經基層實務工作者和兒少意見諮詢修正,以確保在高壓、忙碌的真實工作現場「拿得出來、用得上」,而非淪為架上存查的公文範本。
(二)適切理論:結合街頭官僚理論(Street-Level Bureaucracy Theory)與建制民族誌(Institutional Ethnography),第一線人員得以在有限時間和資源下,所做出的日常裁量,便是政策真正的樣貌,亦即,透過拆解文本和實務落差,才能讓制度指引貼近真實處境。
建議三:試推托嬰中心巡輔的CRC試辦計畫
(一)具體作法:挑選具代表性的公私托嬰中心辦理CRC巡輔試辦,將巡輔重點從過去偏重環境安全、消防與行政表冊稽核,延伸至嬰幼兒「生存與發展權、隱私權與被尊重對待」的日常互動觀察,巡輔委員與專業輔導員走進托育現場,陪伴托育人員檢視照顧節奏、情緒回應與空間配置是否符合嬰幼兒發展需求,並且透過非指責性的共親職座談,找出改善微調空間,試辦期間蒐集現場困境和家長回饋,以作為後續擴大推展與調整托育輔導機制的依據。
(二)適切理論:運用兒童主體性(Child Agency)視角與發展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即便是尚無完整語言能力的嬰幼兒,仍是微系統中具有感受與回應能力的行動主體,畢竟,托育環境的細微調整,會直接形塑其早期安全依附和權利經驗。
建議四:擘劃從績效管理(KPI)到蛻變成長(KMI)的CRC效益評估
(一)具體作法:年度教育訓練應引導跳脫「辦了幾場宣導、發了多少份手冊、滿意度幾分」的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績效管理指標)迷思,導入衡量質變與深層影響的KMI(Key Milestone Indicators,蛻變成長指標),針對不同方案設計可追蹤的成長向度,例如兒童參與決策後是否獲得實質回應、成人對兒童界線與權利的態度轉變、高風險家庭支持網絡是否更早介入等,尤其是評估過程應結合質性故事訪談和建制檢視,避免把複雜的人權落實簡化為冰冷卻失真的數字遊戲。
(二)適切理論:援引成果導向評估(Outcome-Based Evaluation)與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onism),這是因為,績效數字若脫離真實生活經驗的轉化,容易製造「假性達標」,唯有回到兒童與制度互動的互為主體性意義重構,才能看見真正的蛻變。
建議五、強化CRC跨局處的分工協力
(一)具體作法:打破「兒童事就是社會局的事」的本位主義,建立常態化《CRC跨局處議題工作圈》,由府層級统筹,針對跨領域議題(如兒童心理健康、通學與遊憩安全、數位與網路風險、弱勢兒童就學與照顧等)劃定主責和協辦權責,尤其是在教育訓練中導入跨局處聯合個案或情境共備,讓不同專業背景人員理解彼此的法規限制與實務盲點,建立共同語言與轉介SOP,避免權責模糊導致兒童在局處之間被推來推去。
(二)適切理論:借重協力治理理論(Collaborative Governance)與跨專業團隊合作模式(Interprofessional Collaboration),誠然,當社會問題跨越單一行政邊界時,唯有透過信任建立、權責釐清與共享目標,才能克服官僚割裂帶來的服務斷裂。
建議六、規劃CRC議題的個案研討
(一)具體作法:年度教育訓練減少單向灌輸,增加具有爭議性與兩難性的「真實情境個案研討」,涵蓋親權衝突、兒童偏差行為處理、校園管教界線、安置與返家評估等高張力議題,邀請一線工作者、社工人員、心理師、教師、法律與兒少代表共同參與,從「成人保護」與「兒童最佳利益及表意權」的拉鋸中進行深度辯論,重點不在標準答案,而在促使參與者看見自身價值偏見和制度限制,培養在複雜情境中,用以權衡兒童最佳利益的專業判斷力。
(二)適切理論:融合反思性實務工作者(Reflective Practitioner)理論與道德兩難推理(Moral Dilemma Reasoning),畢竟,實務現場充滿價值衝突,唯有透過結構化反思與多方視角碰撞,才能避免憑慣性或刻板印象做出傷害兒童的決定。
建議七、推動人本視角的CRC生活體驗活動
(一)具體作法:設計「大人換位與兒童日常」系列生活體驗活動,結合年度教育訓練或社區推廣,讓公務員、師長與市民用兒童的身高、視線與步頻走進城市,例如坐上輪椅或推著嬰兒車走一段人行道、以孩童視角檢視公園設施與公共空間標示,或體驗在缺乏自主選擇權下被安排作息的感受,尤其是活動後須搭配引導討論,把身體經驗轉化為對空間正義、日常尊重和生活權利的深刻體會,讓抽象公約落回有血有肉的生活場景。
(二)適切理論:汲取兼具身認知理論(Embodied Cognition)與空間正義(Spatial Justice)視角,身體經驗能繞開理性防禦,直接觸動同理心,城市空間也並非中立容器,而是承載著權力分配與誰被歡迎、誰被排除的日常政治。
建議八、推展全齡世代的CRC認知教育
(一)具體作法:翻轉「CRC只教給小朋友或社工」的窄化想像,年度規劃應涵蓋幼兒、兒童、少年、父母、祖父母、青壯年及高齡者等分齡分眾的認知教育,像是針對長輩與照顧者,透過家族共學、社區據點與生活故事分享,化解「打罵才教得好」、「長輩說的算」等代間觀念落差,針對兒童則是以互動遊戲、創作與培力工作坊認識自身權利與界線,就此而言,如何讓不同世代在同一座城市裡對話,減少世代誤解與權威摩擦,藉此營造跨世代相互尊重的文化土壤。
(二)適切理論:運用代間學習理論(Intergenerational Learning)與生命歷程觀點(Life Course Perspective),突顯權利觀念的形成和轉化貫穿一生,跨世代雙向交流能鬆動僵化的文化腳本,讓尊重成為家庭與社區的共同記憶。
建議九、落實從認知到行為的CRC意旨的全社會化
(一)具體作法:推動《CRC走入日常生活圈》行動方案,串聯商圈、社區發展協會、運動場館、圖書館、補習班與大眾運輸業者,推出友善兒少行動公約和實作微計畫,這不只是貼標章或辦活動,而是鼓勵商家調整等候空間、友善對待童聲童語、社區建立安全友善的公共陪伴網絡,並透過在地故事徵件與行動獎勵,讓市民從「知道CRC」走向「願意為孩子多想一步、多讓一步」,讓權利意識成為桃園街頭巷尾的一種自然風景。
(二)適切理論:結合計畫行為理論(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 TPB)與社會實踐理論(Practice Theory),態度要轉化為一項穩定的行為,需要仰賴主觀規範、知覺行為控制和日常實踐場域的支持,唯有當友善成為集體習慣,權益保障的文明內涵才能真正扎根。
建議十、綜融CRC與CRPD的交織討論
(一)具體作法:在年度教育訓練與政策研析中,刻意打破「身心障礙歸身心障礙、兒童歸兒童」的分類思維,開設CRC與CRPD(〈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交織性專題,透過身障兒童與其特殊需求家庭的真實生命經驗,檢視無障礙環境、融合教育、輔具與支持服務、表意輔助工具在實務上的斷裂處,據以要求各局處在規劃兒童政策時,同步檢視是否排除身心障礙兒童,並納入身障兒童及其家屬參與審議,確保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因為身心差異而被雙重邊緣化。
(二)適切理論:導入交織性理論(Intersectionality)與身心障礙社會模式(Social Model of Disability),亦即,障礙並非單純個人生理缺陷,而是環境和制度障礙所致,尤其是當年齡與障礙交織時,唯有雙重公約視角並重,才能看見複合式的排除機制。
結語:在制度的縫隙裡,為孩子留一盞燈
把這十項策進作為放在一起看,其實都在追問同一件事:我們究竟是把CRC當成一份「政績履歷」,還是當成一面照見大人世界盲點的鏡子?
誠然,政治與制度從來就不是真空中的綺麗文章,權力如何分配、預算往那裡傾斜、誰有話語權、誰只能沉默,這才是決定政策成敗的真功夫,而非是空洞無物的官樣話語,更遑論於許多看似「依法行政」的常規,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加重脆弱家庭與兒童的負擔,復加上建制民族誌的眼光,我們便要追問: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表格、流程、考評與規定,究竟是在幫孩子撐傘,還是只是讓大人安心交差?
總之,《115年度桃園市的CRC教育訓練》,若能從市長的高度定調,把作業指引寫進真實的現場,讓托嬰中心的巡輔多一分對小生命的凝視,讓KMI取代流於表面的KPI,讓跨局處不再互踢皮球,讓個案研討敢於碰觸真實的道德拉鋸,讓生活體驗喚醒身體的同理,讓全齡教育鬆動世代的成見,讓全社會化走進街角巷弄,並讓CRC與CRPD的交織不再被遺忘——那麼,這場教育訓練就不再只是公文往返的起點,而會成為桃園治理氣質的一次深呼吸。
請記住:一座真正對孩子好的城市,不需要掛滿震天價響的標語,它只需要在市長拍板定案的那一刻、在托育人員蹲下身平視孩子的那一秒、在跨局處會議裡有人願意多問一句「這樣對孩子公不公平」的那個當下,替孩子守住那份不被輕忽的尊嚴。
祈願未來年度的每一場學習與行動,都能化作桃園土地上溫柔而堅定的力量,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在被理解、被尊重和被好好接住的世界裡,安心長大。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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