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本案為祖孫間的四親等家暴追蹤處遇，59歲的案主（祖母）長期獨力照顧具自閉症、亞斯伯格症及過動症的14歲長孫（相對人），相對人因情緒調節困難及高情緒依附需求，每當遊戲儲值、平板或日常物質要求未獲滿足時，便經常對案主施以肢體暴力（如拉扯、毆打胸口）與精神暴力，案主長期隱忍退讓，面臨極大身心壓力，且家庭支持系統薄弱、其他手足各有困境，儘管跨專業網絡（精神醫療、教育輔導、身障中心）已介入提供醫療與IEP計畫，且社工近期已協助聲請保護令並進行安全計畫與目睹兒少輔導，但在照顧資源不足與家庭界線難以建立下，如何在維護案主人身安全和兼顧相對人特殊照顧需求間取得平衡，這仍是當前處遇的最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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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緒論：海風吹拂下的沉重嘆息——個體、制度與大環境的交織
靠海轄區的空氣裡，總夾雜著海口特有的鹹濕和冷冽，坐落在這片工業與農村交織地帶的某處醫療器材工廠旁，中高齡歲數的案主「阿芬」（化名）正面對著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主要是起因聚焦於「人」（施暴兩造之「阿宇」（化名）和阿芬）—「事」（阿宇對祖母阿芬的不當對待與長期衝突）—「時」（自113年至115年間反覆升高的暴力演變歷程）—「地」（發生地）—「物」（同住屋簷下的緊密空間）的立體軸線。

從宏觀的大環境來看，當代多元變遷的家庭組成早已不復傳統三代同堂的穩定圖像，像是離婚、單親、隔代教養、手足結構破碎及高齡化等變異情形，所交織而成一張脆弱的家庭守護網，在這樣結構下，案主身為離婚、創業且需一肩扛起多重照顧責任的高齡女性，其個人動力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經濟謀生與家庭摩擦中磨損殆盡，現年14歲的相對人阿宇，身為第一類輕度身心障礙者（自閉症、亞斯伯格症及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其身心狀況與僵化的認知模式，在面對家庭資源分配（如么孫的加入與照顧重心轉移）時，轉化為強烈的嫉妒、焦慮與攻擊行為，如此一來，這不僅只是一場單純的家庭暴力事件，更是大環境變遷下，特殊境遇家庭支持系統全面告急的時代縮影。

二、動力解構：從個人創傷、家庭動力到制度定位的深度剖析
（一）個人動力與相對人身心狀況之拉鋸
案主阿芬阿嬤展現了強烈的韌性，但也伴隨著嚴重的習得無助感，這是因為，長期以來，她對相對人採取過往寵溺與事後隱忍的因應模式，試圖以母職／祖職的無條件包容來彌補相對人的先天不足限制，然而，這種缺乏清晰界線的互動，反而助長了阿宇這個長孫人在需求未獲滿足（如遊戲課金、平板電腦、電鑽或私人空間界線）時的失控反應。

長孫阿宇因自閉症與亞斯伯格特質，大腦對於秩序感、需求延遲滿足及情感依附有著極度僵化的認知，當阿芬阿嬤因照顧案么孫而分心時，阿宇感知到的是被剝奪和生存威脅，因而引發了一連串包括拉扯手部、胸口搥擊、吐口水乃至旅途中勒住雙手的暴力行為，這些行為背後，實則是一個恐慌、缺乏情緒調節能力的靈魂，在向外發出求救卻用錯了方式的悲鳴。

（二）家庭動力與脆弱因子、風險係數之擴大
本案之家庭動力呈現高度的封閉與張力失衡，同住成員涵蓋前夫、長子、相對人阿宇及么孫，看似人口眾多，實則缺乏實質的非正式支持，案么子因吸毒事件失聯，留下么孫由案主照顧，其他成年的兒子們雖偶有意見但也對阿芬阿嬤的過往管教方式抱持微詞，導致家庭內部無法形成一致的管教標準與情感同盟。

至於，相與潛藏的脆弱因子包括阿宇身心障礙與青春期荷爾蒙的疊加、家庭經濟與照顧重擔集中於案主一人、同住空間的緊密摩擦、以及非正式支持系統的匱乏，連帶而來的風險係數則是隨著通報頻率的遞增而直線上升，打從113年的手臂瘀青、胸口挫傷，到115年5月的遊戲課金衝突、7月大陸旅遊時的勒頸事件，暴力行為已經從「言語威脅與推擠」逐漸升級為「具有窒息與生命威脅性」的肢體攻擊，案主的人身安全風險已不容輕忽、小覷。

（三）制度定位與大環境變遷的碰撞
本案名義上屬於四親等家暴被害人追蹤處遇服務方案，然而，現行的四親等方案在面對高度特殊化（身障合併精神疾患）的直系血親卑親屬對直系血親尊親屬暴力時，往往面臨法規制度與福利服務界線的尷尬，制度多半係以夫妻暴力或親子暴力（父母對子女）為設計初衷，對於「孫對祖母」這種橫跨隔代照顧、身障少年長照與精神醫療交織的複雜圖像，關乎到四親等家暴被害人追蹤處遇服務該方案的定位，有時顯得過於被動與片段。

三、跨域網絡協作：一主責、多協力的在地共構
阿芬阿嬤所要面如麻的多重困境，單一機構或單一社工的力道，顯得捉襟見肘，此時必須仰賴一主責、多協力的立體網狀支援：

（一）一主責（主責社工、委外單位、家防中心）：擔任全案的穿針引線者，負責統合資訊、評估風險、陪伴案主走過司法保護令聲請程序，並擬定動態的安全計畫。

（二）衛政系統（療養院、醫務社工與主責醫師）：提供持續的藥物控制，並透過〈衛生福利部嚴重情緒行為者精神醫療就醫障礙改善及精神病早期介入計畫〉提供每月一次的諮商，穩定相對人的生理與心理基質。

（三）教育與學輔系統（學校輔導室、特教專班）：針對相對人制定個別化教育計畫（IEP），在國文、數學及社交上加強輔導，專輔老師每週定期晤談，在校園端築起一道情緒暴衝的緩衝牆。

（四）社區與身障網絡（身心障礙中心、心理衛生中心、家庭教育中心）：提供相對人在地化的社區關懷與資源連結，緩解家庭內部的照顧壓力。

在此，關乎到資源分配與結構性脆弱的交匯：我們不能只要求一位祖母展現無限的道德忍耐，更不能任由一個身障少年在家庭的縫隙中墜落，跨域網絡不應只是各行其是的公文往返，而必須化為接住祖孫二人的溫暖雙手。

四、理論詮釋：社工專業視角的交融應用
為深刻理解並轉化本案，我們導入以下五大社工理論：

（一）心理分析理論（Psychoanalytic Theory）：聚焦於相對人早年依附關係的失落與潛意識中的分離焦慮，相對人因自閉特質對穩定依附有極高渴求，當感受到照顧重心轉移至么孫時，產生了強烈的退化與嫉妒防衛機轉，將焦慮轉化為攻擊。

（二）認知行為理論（Cognitive Behavioral Theory）：用於剖析相對人僵化的「非黑即白」認知模式（如「只要我生氣、要平板、要課金，就必須立刻被滿足」），社工與心理諮商需協助其打破自動化思考，建立行為與後果的連結。

（三）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檢視案主與相對人所處的微觀系統（同住家庭、房間空間）、中介系統（學校輔導室與療養院的橫向聯繫）、外在系統（工廠生計、身障中心）與巨視系統（全社會對隔代照顧與家庭暴力的法規制度）之間的互動失調，尋找系統平衡的支點。

（四）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 Care）：強調的是「發生了什麼事」而非「你怎麼這樣」，藉此理解案主的長期隱忍與創傷後壓力，以及相對人在身心障礙框架下的無能為力和防衛性暴力的本質，藉此避免二度傷害，創造安全、信任的復原環境。

（五）優勢韌性觀點（Strengths and Resilience Perspective）：挖掘案主多年來創業、扶養孫子展現的堅韌生命力，以及家人適時提供的非正式支持，並看見相對人在校園特教輔導下展現的微小改變，以此作為重建家庭效能的基石。

五、結論與可行建議
誠然，案主阿芬阿嬤長期承擔具特殊身心需求之相對人阿宇孫子的照顧責任，卻持續面臨家庭衝突及受暴風險，且家庭支持功能不足時，社工如何透過跨專業合作，在維護案主人身安全、尊重其自主意願及兼顧相對人照顧需求之間取得平衡，並建立可行且持續性的處遇策略？

海風依舊吹拂，但我們不能讓阿芬的眼淚乾涸在無聲的工廠角落，為了在「人身安全」、「案主自主」與「相對人照顧」三者間取得動態平衡，提出以下可行建議：

首先，推動創傷知情的家庭空間再重塑：藉由114年裝潢後區隔出的獨立空間為基礎，進一步由心理衛生中心與身障中心介入，協助相對人建立實體界線與情緒冷靜角，減少因共同居住空間過度緊密而觸發的肢體衝突。

其次，落實司法保護令的相關配套措施：尊重案主近期已鬆動並同意聲請保護令之意願，但司法文書不應只是冰冷的禁制令，而需結合警政與社政，設計諸如安全通報或緊急避難等機制設計，當相對人情緒高揚時，能有立即啟動的非正式或正式喘息安置去處。

再則，強化成年手足的責任分攤與家庭會議：打破現行由案主一人全盤承擔的孤立狀態，透過社工召開家庭會議以引導其他家人共同參與，明確分擔照顧相對人的交通、陪伴或經濟支持，藉此讓高齡祖母從「唯一照顧者」退居為「溫暖的長輩」。

最後，建立衛政與長照體系的無縫轉銜：鑑於相對人身障與精神疾患交織，應積極評估其成年後或高中畢業後的轉銜計畫，逐步降低家庭長期全天候同住的高壓摩擦係數，讓祖孫二人在適當的物理距離中，重新找回親情的尊嚴與安全。

這場海風中的掙扎，不只是祖孫間的衝突，更映照出無數特殊境遇家庭在制度縫隙中的孤立無援，阿芬阿嬤用一生的韌性撐起沉重負荷，而孫子阿宇那失控的拳頭背後，其實是一個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懼與無聲求救，為此，我們深深理解，要一位年邁的長者在「保護自己」與「割捨摯親」之間做出抉擇，是何等殘忍與煎熬，況且這條漫長的復原之路，不該由阿嬤獨自承擔。

期盼跨域網絡能化為溫暖而堅定的雙手，在守住人身安全的同時，也給予這個受傷的家庭重新對話與修復的契機，讓愛與尊嚴在海風吹拂中重新站穩腳步。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