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人類對「烏托邦」的追求,促使現代國家建立包辦個體「從精卵到蛆蟲」的福利制度,然而,國家究竟是保護者還是侵蝕生產力的巨獸,亦引發深刻的倫理與制度爭議,對此,根據Gøsta Esping-Andersen的去商品化理論,福利國家可分為四種模式:美國式放任主義強調功績社會和個人負責,卻面臨極高市場風險與醫療破產;英國式自由主義偏向殘補性福利和資產調查,易帶來標籤化;德國式組合主義以職業身分和社會保險為核心,但受人口高齡化衝擊;北歐式社會民主模式將福利視為基本人權,雖具高度平等,卻極度依賴特定的資源稟賦與高稅負,難以任意複製。
當福利擴張超越經濟承載力,道德危險、津貼依賴、科層耗損及貧窮陷阱等制度失靈隨之而來,更深化了階級、世代、區位與數位的多重不均,當前的福利社會正遭遇經濟成長、稅收財政、執政正當性、福利科層及合法性等發展性危機,作為最終守護者的國家機器,應兼顧勞動價值和社會正義,打造讓強者馳騁及其弱者有所依托的永續制度。
………………………………………………………………………………
引言:精卵與蛆蟲之間的兩難天平
自古以來,人類對於「烏托邦」與「極樂世界」的嚮往憧憬,從未在歷史的長河中熄滅,從黃帝內經的天人合一,到當代社會安全網的鋪設,國家機器試圖透過制度的溫床,包辦個體「從出生到死亡」、「從精卵到蛆蟲」的漫長歲月,網路社群上,人們熱議著《全球福利最好的十個國家》,欽慕北歐與西歐那種「從搖籃養到墳墓」的優渥景致;然而,海峽另一端卻也流傳著《世界上被福利拖垮的十個發達國家》等警世文告,矛頭直指法國「週工作三十五小時」的悠閒制度是如何侵蝕競爭力。
文明演進至二十一世紀,人類社會面臨到更為嚴峻的倫理與制度考驗:國家究竟是潤物無聲的慈母,還是噬咬生產力的巨獸?當「誰養誰」的終極提問撕裂了現代社會,我們正站在福利國家類型學的十字路口,目睹這一場關乎到財源、精神與信任的當代悲喜劇。
第一分:四重範式的世俗投影——美、英、德、北歐的制度性格
若按哥斯達艾斯平・安德森(Gøsta Esping-Andersen)的去商品化(De-commodification)理論來審視世界,各國對於「幸福」與「公平」的詮釋,早已凝結為不同的國家性格與體制範式。
首先,美國式放任主義模式(Laissez-faire Welfare Regime),將個體的自我負責推至極致,在那片土地上,功績社會(Meritocracy)成為至高無上的神祇,市場被視為分配資源最有效率的裁判,從就學的第一人生、就業的第二人生,到就養的第三人生,個體必須憑藉自我的競爭力獲得可支配所得與自有住宅,然而,這種極端的市場化,卻是讓失業率與醫療破產成為懸在底層民眾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般(Sword of Damocles),也就是說,表面上看似無比風光或處於高位,實際上卻是隨時面臨致命危機與巨大風險。
其次,英國式自由主義模式(Liberalism Welfare Regime),則是在嚴格的殘補性福利(Residual Welfare)與資產調查(Means Test)間徘徊,雖然有著國民保健署(NHS)的宏大理想,但過度強調殘餘拯救的結果,讓津貼依賴與標籤效應隨之而來,社會的階級溝通漸趨冰冷。
再則,轉向歐陸,德國式組合主義模式(Corporatism Welfare Regime),根植於傳統俾斯麥式的社會保險精神,它強調職業身分和家庭價值的維繫,透過雇主與勞工的共同繳費,構築起秩序井然的社會安全體系,只不過,這種模式極度依賴穩定的就業人口,一旦面對人口結構轉型,其高昂的勞工成本與財政沉澱便暴露無遺。
最後,被世人奉為聖經的北歐式社會民主模式(Social Democratic Welfare Regime),像是丹麥、挪威、瑞典、冰島,乃至荷蘭與瑞士,則是高舉平權社會(Egalitarian Society)的旗幟,在這裡,福利乃是全民的基本人權,個人轉移、世代轉移與社會轉移交織成一張無所不在的網絡,高稅負換取的是從托育到臨終的全盤照護,然而,挪威依賴主權基金(來自北海石油)、瑞典依賴強大的出口產業,這種模式是否能夠脫離特定地理與資源脈絡而複製?抑或它只是特定文化主義與歷史機緣下的獨特花朵?
放眼全球,盧森堡的金融資本財源、澳洲與紐西蘭的資源稟賦、以色列在危機中的社會凝聚、阿拉伯大公國的資源分配型福利,乃至於西班牙與希臘在南歐體系下的家族依賴,新加坡以公積金制度結合個人與強權政府的獨特路徑,以及日本在極超高齡社會中的艱難掙扎等,無一不揭示:世界上並不存在一套通用的烏托邦藍圖。
第二分:三生歲月與失衡的天平——制度失靈的沉痛省思
當我們將鏡頭從宏觀的國家類型,微觀拉近至一個普通人的「三生人生」(就學、就業、就養),便會發現當代福利制度所面臨的內部撕裂。
在理想狀態下,福利國家旨在促進「就醫、精神、信任」的全面健全,然而,當福利擴張超出了經濟成長的承載力,道德危險(Moral Hazard)便有如蔓草般滋生,法國的「三十五小時工作制」,初衷旨在於促進工作和生活平衡、分享就業機會,但在全球化競爭的浪潮下,卻無意間降低了勞動意願,並引發了企業出走與生產力停滯。
尤有進者,當國家保障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人性索取,津貼依賴便開始侵蝕個體的尊嚴與動能,特別是個人轉移制度本意在於扶弱,卻常因制度設計的不精準,陷入貧窮陷阱;至於,世代轉移則是在少子女化的浪潮下,演變成年輕世代對高齡人口的無盡供養,埋下了世代衝突的火種;最後的社會轉移更在龐大的福利科層吞噬下,讓大量資源耗損於行政運作之中,出現了嚴重的「制度失靈」(Institutional Failure)。
更嚴峻的是,當代社會的「誰養誰」危機,已然演變成為多重向度的不均,這其中包括:
(一)階級之不均:資本利得者與薪資階級之間的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可支配所得成長停滯。
(二)世代之不均:戰後嬰兒潮世代佔據了社會紅利與自有住宅資源,而年輕世代則承受著高稅負和極高失業率的雙重打擊。
(三)區位之不均:城鄉之間醫療與教育等公共資源的嚴重失衡。
(四)數位之不均:在資訊時代,無法掌握數位工具的弱勢族群,被徹底排除在社會守護網的申請門檻之外,進而引發邊緣化和偏差犯罪的社會整合危機。
當個人責任被完全轉嫁給國家,信任機制便隨之瓦解,社會不再是互助的有機體,而是一個充斥著權利索求與義務推諉的冷酷戰場。
第三分:多重危機交織下的福利國家轉折點
今天的福利國家,正同時遭遇五大深層危機的夾擊:
首先是經濟成長危機,當全球經濟成長放緩,依靠高經濟成長來支撐高福利的邏輯不再成立;其次是稅收財政危機,各國政府面臨嚴重的赤字預算,高稅負政策遭到企業與中產階級的強烈抵抗,稅基不斷流失;再則是執政正當性危機,政黨為了贏得選票,盲目加碼福利承諾,陷入競價福利的政策性買票惡性循環,最終因無法兌現而失去民眾信任;至於,福利科層危機,意指龐大僵化的福利行政體系,反應遲鈍、效率低下,將溫暖的社會關懷簡化為冷冰冰的表格審查和科層控制;最後的合法性危機,直指出來當民眾發現付出高額稅金卻無法獲得相應的公共服務品質與生活安全時,對國家體制和執政團隊的基本信任便開始崩解。
為此,我們必須沉痛地意識到:沒有無代價的福利,也沒有不需耕耘的極樂世界,單純依賴「福利國家」的單向給予,若缺乏「福利社會」的民間互助和「功績社會」的公平競爭,福利體系終將演變為噬碎社會發展動力的巨大負債。
第四分:結語與展望——重塑人間福田的倫理契機
福利制度的終極關懷,絕非養育一群喪失生活意志的寄生者,而是要為每一個獨立的靈魂,鋪設一張能夠尊嚴站立的底網。
面對未來,我們不能陷入美式放任主義的冷酷無情,亦不能盲從北歐高福利的昂貴夢幻;我們需要的是從「個人轉移」走向「能力賦權」,從「福利國家」深化為「福利社會」,國家應當是最後的守護者,而非唯一的包辦者,唯有重新確立「勞動價值」與「社會責任」的平衡,透過制度的精準設計解決階級、世代、區位與數位之不均,才能在稅收財政危機的峽谷中,尋得一條兼顧經濟活力與社會正義的中庸之道。
誠然,每一個生命的降臨,都是天地間一朵花開的許諾;每一個生命的離去,都應是秋葉靜美般的尊嚴落幕,從精卵初凝的那一刻起,到肉身歸於蛆蟲的終點,國家所能給予最深沉的溫柔,不是將人民豢養於無菌的溫室,而是打造一片充滿生機的土壤,據以讓強者得以馳騁,讓弱者有所依托,更要讓每一個奮鬥的靈魂都能看見希望的曙光。
願我們不再於福利的幻夢與匱乏的恐懼中撕裂,而是以理性為經、關懷為緯,重新編織一張兼具公平與溫度的社會守護網,讓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在現代制度的理性光輝下重新綻放;讓每一個在這個時代奮力生活的人,都能在汗水與保障之間,找到屬於安住其心的人本尊嚴。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