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立法院三讀通過〈學校衛生法〉部分條文修正案，此次共修正7條條文，涵蓋校園備置生理用品、推動月經教育、學生聽力保健、心理健康課程，以及電子煙與新型態菸品防制等面向，以因應數位時代及社會變遷帶來的校園健康風險，只不過，將兼具成癮問題的手機、平板等行動載具使用管理，逕自加諸於一線教師，從而忽略了教師的管教素養、管理規範、權責關係、免責條款、成癮戒治、家庭處遇等配套措施，尤其是擺盪於數位時代、數位依賴、數位成癮、數位界線之間的個體、制度及其大環境，實有其通盤性檢視和解套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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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圍棋盤上的第十九格與「隱形螢幕」
“棋盤由縱橫各十九條線交錯而成，共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棋子一旦落下，位置便已確定；然而，若棋盤本身變成了隨時會改變地形的液晶螢幕，那麼，棋手又要如何落子？”

在晴天學苑通識大樓那間飄著茶香的辦公室裡，「阿民教授」正對著兩位神色凝重的學生，緩緩將一枚黑子置於棋盤的「天元」位置。窗外，剛放學的高中生們魚貫走出校門，幾近半數的人頭部前傾四十五度，雙眼凝視著手中方寸大小的發光板，甚至於連過馬路時腳步都未曾稍作停頓。

“阿民教授，立法院最近三讀通過了〈學校衛生法〉修正案，授權學校可以為了『防成癮風險』，可以管制手機與平板。”，擔任研究助理的子晴嘆了口氣，打開平板秀出一則新聞報導：“但基層教師團體一片哀號，認為這是把『數位依賴』的社會共業，全部丟給第一線教師；家長團體則是擔心學校拿著這張『空白授權』任意搜查學生私人隱私，進而引發親師生大戰，這到底是一場搶救健康的勝負，還是一局注定雙輸的僵局？”

阿民教授微笑著端起紫砂壺，輕抿一口老普洱，輕聲道述：“這不是單純的校園管教問題，而是一場發生在『數位校園』裡的壓迫結構與認知基模的相互碰撞，當國家試圖用法律在實體校園築起一道圍牆時，它著實忽視了最根本的現實，那就是，現代人早已生活在一個『永不斷線』的數位社會中了。”

二、數位甲冑與全景敞視：數位社會學的雙重困境
阿民教授指著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展開了他的分析。

“從數位社會學與數位依賴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智慧型手機在當代青少年生命中，早已超越了『通訊工具』或『娛樂設備』的單純物質範疇，業已轉化為一種『數位肢體』與『第二自我』。”，阿民教授輕敲桌面，語氣轉為嚴肅。

“當代學生面臨到的是一種演算法資本主義所建構的注意力榨取機制，包括短影音、動態演算法與社群獎勵機制，藉此精準地擊中人類大腦的多巴胺迴路，這並非單純的『個人意志力薄弱』或『缺乏自律』，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數位致癮環境，如今，〈學校衛生法〉將手機與電子煙、檳榔等有害物質並列於健康管制項目之下，在認知基模上將手機直接定義為『健康威脅物』或『數位毒藥』，這本身就產生了嚴重的範疇錯誤。”

“阿民教授，您的意思是，手機既是毒藥，也是解藥？”，子晴補充問道。

“正是如此。”，阿民教授點頭，“這也是當前校園數位管理的矛盾核心，處在於AI與數位教學全面深化的今天，手機同時扮演著『隨身圖書館』與『數位遊樂場』的角色，教師一方面要求學生透過Kahoot進行即時測驗、用LINE接收班級公告、運用生成式AI輔助學習；另一方面，卻又必須在課堂上嚴加戒備，深怕學生偷溜進『數位遊樂場』，這種既依賴又排斥的雙重束縛，著實是讓校園成為一個充滿張力的場域。”

阿民教授拿起一只黑色的木質棋盒，將其罩在棋盤中央的一角：“當學校設立『手機保管櫃』或頒布『校園禁令』時，這在數位界線社會學中稱為空間隔離策略，然而，這僅僅只是打造了一座所謂的『全景敞視建築』（Panopticon），強行收繳設備，隔離了載具，卻是隔絕不了學生的『數位撤退焦慮』，畢竟，學生整節課盯著手機櫃，心神早已不在課堂，這種形式上的斷線，只是一種虛假的管教勝利。”

三、「空白授權」與代理人危機：管教素養與權責關係的失衡
坐在旁邊的學生阿哲若有所思地說：“難怪家長團體會出面呼籲，手機規範不能變成『空白授權』”，這次修法雖然是給了法源依據，卻完全沒有劃清責任邊界。」

“阿哲看出了問題的關鍵!”，阿民教授讚許地點點頭。“法律的抽象化與概括性授權，實質上造成了權責關係的嚴重倒置，教育部將管制權限『下放』給學校，若沒有配套的全國統一最低標準與免責條款，第一線教師就直接被推上了親師生衝突的最前線。”

阿民教授在白板上列出了當前校園管理面臨的四大缺失：

（一）管教素養的匱乏：長期以來，師資培育過程缺乏數位時代管教素養的系統性訓練，教師面對數位素人，常流於傳統的「剝奪式懲罰」（如沒收手機），缺乏引導學生建構自我監管能力的數位溝通技巧。

（二）管理規範的模糊：欠缺程序公正的規範體系，若授權變成「空白支票」，個別學校或教師可能衍生出任意檢查學生私人社群訊息、相簿等侵害隱私權的違憲爭議，引發法治教育的負面示範。

（三）成癮戒治與家庭處遇的斷裂：數位成癮是一種複雜的心智與社會行為問題，修法將其納入學校衛生範疇，卻未同步挹注醫療轉介、心理諮商與社工體系等配套資源，學校被期望扮演「成癮戒治所」的角色，卻只有「沒收手機」的剛性武器，這無異於是徒呼負負的緣木求魚。

（四）家庭與學校的界線瓦解：現今許多年長者與家長本身即是「數位低頭族」，在家中使用「手機保母」安撫幼童，放學後卻要求學校嚴加管束，這種家庭教育功能的失調與角色雙重標準，讓學校的管制努力在放學後的四點半隨即崩解。

四、壓迫結構與時代對立：數位管理社會學的反思
阿民教授將棋盤上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們必須將眼光放得更遠。”，阿民教授輕聲說道，“這場關於手機禁令的爭議，背後反映的是時代社會變遷下，不同世代間認知基模的劇烈對立，尤其是傳統社會所建立起來的校園體制，講究的是『集中、定點、單向傳授、時間割裂』，相形之下，當前數位時代的運作邏輯則是『去中心化、隨時隨地、非線性、永不斷線』，當兩種邏輯在校園碰撞，管理者往往選擇使用最原始的壓迫性權力來維持所謂的校園秩序和社會整合。”

在壓迫結構社會學的框架下，單純的禁令本質上是一種利害關係者的壓迫結構，特別是當整體社會環境（包含職場、政府服務、生活消費）全面強制要求數位化，全社會卻是要求最弱勢的學生群體在校園內實現「絕對的數位清修」，並將防範成癮的重擔全部轉嫁給負載過重的基層教師，無疑地，這種結構性的不對等，必然引發強烈的反彈與時代對立。

“波茲曼（Neil Postman）在《娛樂至死》中警告我們電視對公共思維的侵蝕，但電視至少還掛在牆上，人隨時可以轉身走開”，阿民教授凝視著手中的智慧型手機，“然而，今日的掌上螢幕，卻是已經黏附在人類的神經系統上，如果管制的思維依然停留在『封鎖與懲罰』，我們不過是在數位監獄裡加裝了一道無用的鐵門。”

五、走出黑白僵局：重塑校園數位界線的行動計畫
面對這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數位迷局，阿民教授提出了超越「全面禁止」與「放任不管」二元對立的具體解方。他強調，必須從制度建構、專業賦權、家庭聯防與數位素養四個軸線，打造系統性的行動計畫：

（一）制度層面之法制與權責釐清：（1）訂定全國統一之「校園數位載具管理最低標準指南」： 由教育部邀集集專家、教師、家長與學生代表，明確劃分「學習使用」、「緊急聯繫」與「禁限時段」之界線；（2）入法設立「教師合法管教免責條款」：授權教師在符合程序正義下，執行暫時性代管之法定免責保障，避免親師生法律糾紛；（3）嚴格規範程序公正： 明文禁止學校或教師任意搜查、檢視學生手機內之私人通訊記錄與個人隱私資料。

（二）專業層面之管教素養與轉型：（1）開發「數位管教素養培訓課程：將數位時代之溝通技巧、心理引導與衝突化解納入教師研習與師資培育必修；（2）導入「微斷線（Micro-Disconnect）」校園文化：不以「全面封殺」為目標，而是在課堂中設計「專注區間」與「數位休憩時間」，訓練學生自控能力而非被動服從。

（三）支持層面之跨專業與家庭處遇：（1）建立「校園數位成癮三級預防與轉介機制」： 學校僅負責一級宣導與二級辨識，三級重度成癮個案應由衛生局整合醫療與心理諮商資源接手處遇；（2）推動「家庭數位界線公約」：透過親職教育，協助家長建立「無手機餐桌」、「睡眠區離線」等家庭規範，翻轉「手機保母」之文化依賴。

（四）認知層面之數位界線素養：（1）重構健康課程之「數位批判素養」：結合〈學校衛生法〉第16、17條之心理健康課程，教導學生認識演算法背後的注意力榨取機制，提升自我覺；（2）打造多元「實體替代場域」：豐富校園動態社團、體育與聽力/心理保健活動，提供不依賴螢幕的感官體驗與人際互動。

六、結語：在縱橫交錯中，尋找「數位適度」的落子點
夕陽西下，斜陽照進辦公室，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拉出長長的影子。

“阿民教授，這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無法徹底消除手機的存在，而是要學會如何在數位洪流中，幫孩子建立起一座堅固的『心靈堤防』？”，子晴若有所悟地問道。

“說得好。”，阿民教授輕輕將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兩子相相依佇，卻又各自獨立。「圍棋的最高境界不是殺光對手的棋子，而是尋求一種『動態的平衡（Dynamic Equilibrium）』。手機與平板是這個時代給予我們的禮物，也是試煉。」

“〈學校衛生法〉的修法，不該是一張讓學校築起鐵籠的『空白授權』，而應該是一次讓全社會重新審視數位界線（Digital Boundaries）的契機。當政府給予教師合理的權責保障與免責條款，當家庭願意放下螢幕陪伴孩子，當學校不再將手機視為洪水猛獸，而是引導學生理解『何時用、為何用、何時停』，我們才能真正培養出具備『數位主權（Digital Agency）』的下一代。”

阿民教授站起身來，望向窗外繁星點點的夜空與街道上閃爍的霓虹燈光，淡淡一笑：

“螢幕裡的糖衣再甜，也比不上抬頭看見真實星空的那一份震撼，教孩子學會抬頭，才是教育在數位時代最動人的落子。”

請記住：最高境界不是在數位監獄裡殺光棋子，而是帶孩子在數位洪流中找到數位主權的衡平之道。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8.23：「校園手機禁令，難解數位依賴」）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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