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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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團體「手天使」宣布停止受理重度身障者與視障者的「無償自慰」服務申請，同時，全面轉型為性權倡議組織，這也引發了全社會對身障者性需求與福祉體系的廣泛討論，對此，首先將由事實描述出發，整理手天使停收申請及財務人力困境之現況；其次的原因探究，扣緊障礙社會學、性別政治與非營利組織（NPO）營運結構，揭示私領域代勞無法替代公權力制度缺位的深層限制；再則的改善對策，提出結合〈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之「性健康安全照護員」制度與公私夥伴關係；最終的批判性反思，則是提點面對「雙重老化」（障礙者與照顧者同步老化）的雙老與老障社會，若果欠缺系統性的制度解方，障者的情慾權益將持續陷入去性化與社會孤立的結構性雙重困境。

一、事實描述：無償服務的歷史任務與組織轉型之現況
成立於2013年的「手天使」，長年以志工陪伴形式為重度肢體障礙及視覺障礙者提供無償的「手交服務」，以「每人上限3次、事後撰寫心得」為其運作模式，意圖藉由個案實踐，來破除社會大眾對於障者「無性、去性化」的刻板印象，然而，2026年8月16日的最新聲明，手天使團體正式停止接收無償自慰申請，僅處理既有積案，並將組織重心轉移至「性權倡議」、「性教育座談」與「障礙女性情慾書寫」等間接性質的障者服務。

誠然，手天使坦言，此舉背後雖然是源自於極大的財務與人力困境，然而，這並非單純藉由「增加志工」或「籌措資金」，即可有所解套，而是牽涉到志工培訓門檻、情感勞動耗竭以及組織定位的根本翻轉，尤其是「手天使」在台灣性權運動中扮演極具衝擊性的啟蒙角色，但當其作為一個邊緣性的草根組織，長年承載了本應由公部門福利體系所承擔的性健康支持需求時，其服務邊界和組織動能，終將使得手天使面臨到制度性障礙的運作瓶頸。

二、原因探究：結構性條件分析與學術觀點之爬梳
手天使停止直接服務並轉型的背後，實則隱含著多重的結構性條件與社會學矛盾：

（一）法令規章與政策制度的工具性侷限：現行〈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與〈社會救助法〉將身障者劃歸為「需要被保護、照顧與醫療」的被動受者，福利的提供也僅停留在生存維持、醫療復健與長照生活代勞，至於，作為基本人權一環的「性權」，從政策立法到服務輸送，始終是處於道德迴避的模糊狀態；此外，〈社會秩序維護法〉雖已修正允許劃設性工作專區，但在地方政府無一設區的現實下，合法的性服務難以實踐，更使得手天使長年遊走於法律灰色地帶和道德邊緣，而難以仰望未來的天光。

（二）學術論文與統計數據所呈現的客觀困境：國內相關碩博士學位論文指出，逾八成重度肢體障礙者表示曾感受強烈的情慾需求，卻因體能限制、缺乏無障礙空間及照顧者（多為家屬或外籍看護）的監視，而無法自主滿足，此外，主管機關衛生福利部統計數據顯示，台灣的身障人口已超過120萬人，其中的重度與極重度者占比甚高，特別是隨著人口結構邁入「老障社會」，45歲以上之中高齡身障者比例突破六成，尤其是情慾需求並未隨歲月褪去，反而會因為社會性孤立，而更形壓抑。

（三）理論觀點的正反交鋒：
1.障礙社會學與醫療模型批判：傳統「醫療模型」將障礙視為個體缺陷，從而剝奪其作為「性主體」的資格；而「社會模型」則主張障礙是環境與制度建構的產物，以此觀之，手天使實則有其透過「手交服務」反抗社會的去性化，從而實踐了性別社會學中的主體賦權。
2.非營利組織轉型與社會心理學考量：反對一方或傳統道德立場認為，由志工提供性服務易引發倫理爭議與情感糾葛，然而，從社心角度分析，無償服務若缺乏專業督導與體制化支持，志工極易承受「替代性創傷」和高度的情感勞動耗竭，就此而言，手天使退回倡議角色，這未嘗不是草根NPO在無體制後盾底下，一項必然選擇的預期性結果。

三、改善對策：非營利組織配套與有效管理機制
為了破解手天使退場後所留下的需求真空，國家機器與社福體系應具備長遠的處置思維與管理配套：

（一）法制與政策轉型：參照聯合國CRPD精神，將「性健康與情慾權利」納入國家身心障礙福利政策藍圖，研擬合法且具專業規範之「性健康安全照護員」或專屬照護機制，藉此達到破除道德禁忌，將性需求從私領域的慈善代勞，轉化為公領域基本人權保障的預期效益。

（二）NPO輔導與資源配置：衛生福利部應提供公民團體轉型補助，輔導手天使等倡議組織建立可持續的培訓、督導與心理諮商體系，藉此達到減輕草根組織的情感勞動耗竭，和建立專業志工培力與防護網的目標管理。

（三）服務模式創新：發展「性輔具應用」與「無障礙性教育」諮詢服務，由過往直接的「肢體接觸代勞」轉型為「情慾自主能力提升」，藉此達到提升身障者自力滿足情慾之能量，和降低對於單一志工服務的絕對依賴。

四、批判性反思：迎向老障社會的終極叩問
表面上，手天使停收無償自慰申請，乃是一個民間團體的服務路線調整，然而，深層之處卻是對於當前台灣社福體系的一聲重錘警鐘。

畢竟，長久以來，公部門慣於將身障者的情慾需求「邊緣化」與「外包化」，而任由民間草根團體以血汗志工模式苦苦支撐，就此觀之，當手天使選擇劃下句點和回歸倡議，乃是正式宣告了「靠私人慈善解決結構性權利缺口」的時代，已經結束，至於，在「雙老社會」與「老障社會」加速到來的當代，重度障礙者的身心需求體系，若是依然停留在「吃飽、穿暖、無病」的低度生存層次，從而忽視其作為人的尊嚴與情慾需求，這無疑是涵蓋累積性剝奪、制度性障礙、社會性排斥、文化性歧視、全人性拉扯和滾動性影響的一種集體冷漠和文明反諷。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中時電子報，2026.08.16：「不再受理！手天使『無償自慰』停止申請，轉型倡議團體」）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