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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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台灣高等教育正經歷一場深層的結構性危機,原先《吳寶春條款》的本意旨在於打破傳統學歷藩籬,藉此鼓勵具備實務卓越成就的人才回歸校園,然而,在少子女化衝擊與大學財源壓力下,這項制度逐漸形同虛設,甚至演變為學術商品化與地方政治酬庸的工具,與此同時,研究所課堂上研究生幾近全部缺席的幽靈化現象,以及大專教師世代斷層導致的青黃不接情形,更共同勾勒出當前高教體系的虛空與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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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制度設計缺失解析
1.〈大學同等學力認定標準〉第7條之漏洞
依現行規定,具備「專業領域卓越成就」者得以同等學力報考碩士班,然而,中央法令將審查權完全下放予各校自我監督,缺乏明確的量化指標(如具體營業額、國家級或國際級指標性獎項等),對此,各大專校院在招生的財務壓力下,往往自行擴大解釋「卓越成就」或「社會貢獻」,使原本用於鼓勵特殊人才的政策,淪為門檻低落的「後門」。
2.〈大學聘任專業技術人員擔任教學辦法〉之偏離
與同等學力入學互相連動的,是專任與兼任「專業技術人員」的聘任,該辦法原旨在引入實務專家,改善技職與應用學科教學,然而,在實務操作中,審查標準同樣缺乏統一客觀規範,致使部分學校將缺乏學術規範訓練、僅具地方政商關係者聘為專技教師,進而形成「寬鬆入學、寬鬆審查、寬鬆畢業」的共生生態圈。
二、大學準用「吳寶春條款」資格條件之檢視
以下整理近年部分大學研究所招生簡章中,運用同等學力第7條所設定之條件及其有待商榷之處:
首先,A大學(管理學院在職專班):招生簡章載明之資格條件為熱心公共事務,個人社群媒體(如臉書)追蹤人數達10萬人以上者,然而,流量不等於學術成就,逕自將社群聲量直接等同於專業卓越,極易受網紅經濟影響,缺乏專業知識和創新能力的實質審查。
其次,B大學(人文社會學院):招生簡章載明之資格條件為曾任地方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或深耕地方事務具有社會貢獻者,然而,社會貢獻缺乏客觀標準,其定義過於寬鬆,容易成為地方政客、鄉紳酬庸及建立政商人脈關係網絡的通道。
再則,C大學(商學院):招生簡章載明之資格條件為擔任在地企業或店家負責人,資本額達新台幣50萬元以上者,然而,資本額50萬元僅為微型創業,難以代表該領域之卓越成就,失去同等學力特許條款的立法原意。
第四,D大學(藝術學院):招生簡章載明之資格條件為曾獲選為地方新聞人物,或於特定民間團體獲頒非正式榮譽稱號者,將資格認定交由媒體流量或未經認證的民間團體,忽視專業藝術創作與技術之嚴謹審查。
最後,E大學(創新創業碩士班):招生簡章載明之資格條件為曾任民間協會、宗親會、宮廟管理委員會幹部,具地方影響力者,然而,將民間傳統人際網絡直接搬入學術殿堂,致使學位成為鞏固地方階級與關係資產的工具。
三、寓言故事:古槐樹下的渡船與荒廢的講堂
台北城外有一條河流,河畔矗立著一座數百年歷史的古林書院,書院裡曾有一座古槐樹,樹影斑駁,千百年來,渡河入書院求學者,皆須憑藉真才實學,挑燈夜讀,翻過萬重山。
有一年,河上老渡頭退隱,書院長老決定改訂渡河規範,原本係為了讓一位絕巧的木匠登堂入室,長老於榜文上寫下:「凡有巧思卓越者,亦可渡河。」這本是一段美談。
然而歲月更迭,書院香火漸稀,門前冷落,長老們看著空蕩的講堂,心中著慌,遂私下塗改了榜文,漸漸地,榜文變成了:「凡在鄉里聲名響亮者、個人燈籠懸掛百盞者、或能提供書院歲糧者,皆可獲贈渡河文憑。」
於是,奇觀出現了,河邊的渡船上擠滿了地方鄉紳、網紅說客與商賈,他們整衣冠、登畫舟,上岸後風光地接過書院頒發的錦軸,然而,他們從不走進講堂,每逢講學之日,講堂內空無一人,只有幾位白髮蒼蒼的長老對著空氣講述經史,那些年輕的學子,因看破了這場渡河的荒謬,早已紛紛離去;而年輕的講術者,也因分不到一碗粥羹,各奔東西。
渡船依然每日往返,錦軸依然源源發放,只是,那棵古槐樹的葉子,不知何時已悄然落盡,渡河的人們手中握著錦軸,歡聲笑語,卻沒有人注意到,這座書院的基石早已在河水的侵蝕下,一步步化為烏有。
四、社會學視角的深度剖析
扣緊從「學習—習慣—慣性—性格—格局—命運」的脈絡出發,以直指當代高教亂象乃正是社會結構深刻影響個人與制度命運的剪影:
第一、學習與習慣(學習社會學):當學習的起點不再是知識的探索,而是透過制度漏洞獲取學位,「學習」被簡化為資產交換,學習者養成了投機與功利化的學習習慣,甚而忽視了學術倫理和實質能力累積。
第二、慣性與性格(慣性社會學與認知社會學):這種習慣日積月累,內化為行動者的場域「慣性」(Habitus),認知結構被重塑為「文憑即商品」的工具理性,塑造出輕忽實學、崇尚外在形式與社會符號的偷換性格。
第三、格局與命運(文憑社會學):在文憑至上社會中,大學若將學位作為酬庸工具,將導致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的嚴重貶值,這種短視近利的格局,不僅使大專教師面臨青黃不接的斷層,更使研究生恣意選擇缺席,終致整個高等教育失去社會信任,步入高教體系的崩解命運及其一片哀嚎的學歷難民。
總之,站在高教轉折的十字路口,我們深深體會當前各大專校院在少子女化浪潮下,面臨招生困境與生存壓力的無奈與掙扎;我們亦能同理許多在社會崗位上默默耕耘、渴望重返校園獲得學術肯定與自我突破的各界人士,也就是說,求知與改變命運的渴望本無高低貴賤,多元入學的初衷更是為了擁抱不同領域的蛻變昇華。
然而,當教育的門檻失去了對真理的敬畏,這份「寬容」便成了對認真苦讀者的冷漠與殘忍,看著年輕學子在深夜燈下苦讀,卻發現努力比不上名聲與財富;看著堅守學術倫理的學者在空蕩講堂中默默嘆息,這不僅是高教的浩劫,更是社會公正最後一道防線的崩塌。
我們不忍見高等教育淪為文憑拍賣場,更不願見青年世代對社會正義失去信仰,為此,實有必要重新審視制度,讓規範回歸嚴謹與專業,唯有築牢學術尊嚴的基石,讓求學者憑實學渡江河、讓施教者因尊嚴留任,高教的古樹才能重新抽芽,為台灣的未來撐起一片清朗和可以仰望的未來天空。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16:「教育部擬修「吳寶春條款」 避免濫用」)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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