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主流媒體與理財專家將退休準備化約為精算公式，從「千萬準備金」到「260萬本金月領5萬」的論述，看似給予個體理財指南，實則掩蓋了深層的制度性危機。當退休安全被推向個人投資槓桿與市場報酬率（如6%年化報酬），不僅暴露國家在社會安全與長照醫療的退位，更造成集體晚年焦慮。
從退休社會學與所得替代視角審視，現行體系高度依賴勞動市場履歷（如最高投保薪資與長年資），忽略了非典型僱用擴張與階級不平等導致的年資斷裂，加上勞保潛藏負債，使國家保底功能流於空中樓閣。而在微觀層面，建制民族誌揭示了真實日常：長者在昏暗客廳中面對藥袋與計算機，面對通膨、植牙、失能及平均8年臥床的風險，流露出被「數字殖民」與風險個人化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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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千萬門檻只是基本」的龐大焦慮，到「只要2,600萬本金」的輕盈計算，主流媒體與理財達人正合力為當代台灣社會，拼貼出一幅極具魔幻色彩的晚年圖景，這類將老後人生高度化約為精算密碼的論述，看似提供了實用的生存指南，實則隱蔽了更為深層的結構危機，這是因為：

首先，當退休經濟安全被全然擺置於個體財務操作的槓桿之上，這不僅暴露出我國社會安全體系中國家退位的困境，更折射出集體意識對於老化生命的功利性想像，畢竟，若從微觀視角切入，走訪老人家中的客廳與診所走廊，便能清晰看見那些被數位報表和試算公式所剝離的真實痛感——在每一個算盤聲響起的角落，隱藏著退休制度給付失靈的荒涼，以及被數字牢籠所綑綁的人文靈魂。

其次，從退休社會學與所得替代經濟學的雙重鏡像來看，當前的退休給付體系正面臨致命的結構性失能，即使巧妙地以最高投保薪資級距與長達40多年的資產年資作為預設底氣，卻無視於當前勞動市場彈性化、非典型僱用擴張以及階級不平等所造成的年資斷裂，況且還有勞保基金的潛藏負債與精算危機，讓國家給付的「保底」功能淪為空中樓閣，致使依附於薪資體系的第二層勞退，更加無力扮演翻轉貧窮的重要支柱。

再則，經濟安全保障的社會心理學告訴我們，這種將老後生存風險完全移轉至個體肩頭的制度設想，正在社會底層誘發廣泛的集體恐懼與晚年焦慮，當老後生活的尊嚴被縮減為「年報酬率6％」的風險賭局，生命的全人發展即被殘酷地打碎，如此一來，年老不再是智慧與生命的成熟收穫，而是一場隨時可能因通膨、植牙、失能或多年臥床而一夕崩盤的資產清算賽跑。

為此，要擺脫這種「被數字殖民」的老後困局，社會政策必須推動大破大立的制度創新，回歸「全人老齡」的福祉本質，這其中包括：

第一、國家不能繼續在長照與醫療領域扮演消極的補貼者，而應轉型為健全公共照顧服務體系的承擔者，將「不健康餘命」的照護責任予於去商品化，不再讓個體的晚年尊嚴，僅僅繫於是否能夠擠出千萬元的長照準備金。

第二、退休所得保障體系應打破以勞動市場履歷，為其唯一基準的舊框構，據以建立兼具基礎保障與階級重分配功能的整合型制度，從而減少勞工在資本市場高風險投資中的盲盒亂抓，更重要的是，老後的全人發展社會學提示我們，健康的晚年需要重新建立社會連帶和生命意義的再生產，而非只是冰冷的現金流發放，唯有將個體的病痛、照顧需求與心理焦慮，從市場精算的奴役中解放出來，晚年生活才能從被動防守的生存戰，轉化為兼具自我實現可能的尊嚴歲月。

誠然，推開巷弄間一扇扇半掩的老鐵門，客廳裡昏暗的光線映照著藥袋與記帳本，那才是建制民族誌所揭示的真實現況：一位剛滿65歲的退休老員工，手裡撫摸著算過千百遍的計算機，看著新聞裡「報酬率6％」的輕鬆標題，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希望，而是深深的徬徨與無奈，這是因為，那些穿梭於診所與客廳之間的碎步，以及深夜裡對家族病史和臥床歲月的恐懼，無一不在控訴著現行制度將風險個人化的冷酷。

總之，人群服務的終極關懷，終究要復歸到生命個體最微細的感受——當我們不再將老人家視為等待被給付的統計分母，抑或是需要理財翻身的市場個體，而是具備情感、記憶與尊嚴的生命主體時，老後人生的創新轉型才有真正落實的可能，以此觀之，這是一場關乎全齡身心靈安全的社會性重建，更是台灣邁向後超高齡社會時，不能逃避的人道宣言。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中時電子報，2026.10.11：「退休完全攻略！要存多少一次算清楚，千萬門檻只是基本？」）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