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犯錯空間都沒有:當教育被視為理所當然 專業就被貶低了
從師培體系、實習到真正在講台上站穩,羊咩老師認為,養成一位成熟的教師大約需要十年。教學、帶班與應對各種突發狀況,都必須靠現場歷練逐步累積,體制理當給予老師更多溝通、學習與調整的空間。
然而,現代社會對「犯錯」的包容度卻愈來愈低。她感嘆,教師並非完美無缺,若親師生三方能妥善溝通,將每次磨合視為學習的一環、滾動式修正,才能讓年輕老師在經驗中成長茁壯。可惜的是,很多時候老師甚至還來不及充分說明,外界便透過網路公審定罪。
幾年前的一場網路爭議,讓羊咩老師第一次對教職產生動搖:一位年輕教師還來不及充分對話,就遭到外界公開抨擊,輿論迅速延燒……對她而言,真正令人難受的不是批評本身,而是親師之間少了對話;鋪天蓋地的罵聲,更讓她感受到教育專業愈來愈難被理解,這個身分也漸漸失去了應有的尊重。
「我覺得當前教育專業就跟健保一樣。」她形容,台灣的教育正在逐漸「健保化」——資源普及、價格低廉且容易取得,卻也衍生了濫用問題。當廉價的教育資源被視為理所當然,代價便是教育專業遭到無情貶低。
更令基層教師疲於奔命的,是「校事會議」制度。羊咩老師認同其存在的必要,教育現場確實需要機制來處理不適任教師;但她也指出,現行制度下投訴幾乎零成本,即便最後證實為誣告,投訴者也無須承擔相應代價。她曾耳聞有老師遭投訴課堂發言不當,查證後才發現被指控的時段根本沒在該班上課,卻仍得反覆出席會議說明。一件案子跑完動輒一兩年,被冤枉的教師為了莫須有的指控,只能在自證過程中疲於奔命。
在沉淪之前離開:她不願成為自己看不慣的那種老師
真正促使羊咩老師離職的,從來不是單一事件,而是長年累積的消耗——從私校過長的工時、制度性問題,到教師專業不受尊重與沉重的投訴壓力,種種困境交織,逼著她做出離開教職的艱難決定。
當她萌生辭意時,高雄教育界的一起憾事成了情緒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仍在掙扎的她徹底死心。「我好像能懂嚴老師的絕望。」她坦言,自己能體會那種走到盡頭的無力感。受到事件衝擊,她第一次走進諮商室,坐下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原來屈原是這種感覺。」
面對濫訴威脅,「防禦性教學」成了許多老師的自保之道——多做多錯,不如少做或不做。但這正是羊咩老師最無法妥協的底線:「十六歲就立志當老師,為什麼我要變成一個自己都不認同的老師?」她感嘆,自己用盡心力投入教育,若留下來的代價是變得怨懟消極、逐步沉淪,「那我寧可離開。」這也讓她更加確信,在傳道、授業、解惑之前,得先安頓好自己。
「老師們的離開,某個程度也是在鳴槍示警。」離職對她而言是一種表態,扣下板機是希望讓制度高層看見:「我們的專業值得更好的待遇與工作環境。」開了這一槍後,她毅然決然離開講台,期盼自己人生的下一個十年「不要被困在原地」。
教和學不該被教室框住!走出校園 她要「把自己當成ETF」
談起經營粉絲專頁的初衷,羊咩老師坦言本無副業念頭,只是單純想分享課程設計和教學心得,後來在同業敲碗下才順勢成立「羊咩老師的追劇國文課」,如今已累積逾5萬名粉絲並出版兩本書籍。這段歷程讓她驚覺自己能做的事比想像中更多,影響力也不再侷限於眼前幾坪大的教室,「原來我比想像中更有正向影響力。」
疫情期間,更徹底翻轉了她對教學場域的想像。當時她鼓勵停課的國三生自主學習,學生們的回饋讓她意識到,線上自學反而是開拓視野的好機會。反觀在校園裡,師生往往被許多形式主義的事務綁住,反而壓縮了真正「教與學」的時間。
「我覺得有很多東西是要改變的。」當學生能輕易掌握網路資源時,若老師依舊照本宣科,「那AI也可以做到,不是嗎?」羊咩老師直言,現代教師的角色應轉向引導思考、陪伴學習,協助學生學會判斷與運用資訊。既然教學不再侷限於講台,影響力自然也不必被框在教室裡。過去曾有長官告訴她:「妳的課只有三間教室聽得到,很可惜。」如今回頭看,這句話反倒成了她未來選擇的伏筆。
對於職涯新規畫,羊咩老師引用知名企業講師謝文憲的概念,期盼透過多管道發展「把自己當成ETF」。她沒有打算離開教育,也不排斥重返校園,但更希望能讓教學走出傳統框架,多方嘗試不同的講台形式。
「我們家孩子就拜託妳了」 被重視的信任比任何報酬珍貴
聊到與學生的互動,羊咩老師臉上總會漾起笑容。對她而言,成就感從來不是學生成績單上的分數有多高,而是學生真的對課堂提及的作家或文章產生興趣,讀後能與她思辨、討論。她帶過的人社班孩子總愛和她碰撞想法,畢業後也常回來探望,「我覺得自己是陪他們走過一段路。」
真正讓她深刻體會到「教師言語影響力」的,是一次意外的經驗。她曾被分配一門選修課,許多學生是因為忘記選課才被分發進來,當時連她自己都少了幾分熱情。沒想到期末時,她收到一張學生寫的小紙條,訴說自己多麼喜愛這門課,並被她分享事物的熱情所感染。
「我其實有點羞愧。」但也就是那一刻起,她更加明白自己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對青春期正值自我認同摸索階段的孩子而言,重量遠超乎想像,也讓她時刻提醒自己必須謹慎再謹慎。
另一份讓她難忘的,是家長與學生交付的純粹信任。她曾帶過一名國三生,明明在大考中拿下優異成績,卻堅持放棄前三志願「選擇」直升,理由只是「喜歡這個老師」。後來家長也感嘆師生緣分,鄭重地將孩子託付給她:「我們家哥哥就拜託妳了。」羊咩老師說,那一刻感受到的重視與沉甸甸的託付,「比任何報酬都還要好」。
因此,當被問到教育現場最不能失去什麼,羊咩老師不假思索地回答:「信任。」在她眼中,家長與老師都是陪伴孩子成長的陪跑員,「好的親師生關係一定是共好,也必須建立在相互信任上。」(時事新聞來源:聯合新聞網,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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