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內政部統計,截至去年(2025年)的6月底為止,全台65歲以上的獨居長者高達118.2萬、老老照顧更是高達57.2萬人,至於,衛生福利部依主計總處統計,65歲以上獨自居住比例約15.6%,估算全台約有70萬人,對此,社家署公布《擴大獨居老人服務實施計畫》,除了首度明確定義獨老係指包括65歲以上獨自居住者外,更進一步擴大納入同住配偶年滿65歲、同住者無照顧能力、直系血親卑親屬未居住在同一縣市者等共4類人,共計約有121萬名,為了強化關懷獨居老人,今年亦同步編列新台幣62億元預算,預計2年內訪查全台近120萬名獨居長者,並且依風險與需求,將獨老分1至4級,提供關懷、送餐、緊急救援服務,列入風險最高的第4級,包括每天送1餐等措施,最高可獲8萬8,800元補助,顯然,從資格確認道福利身分、從分類分級到分軌分流、從支持補充到保護替代、從福利服務到社會安全、從規範性需求到表達性需求、從需求滿足到風險規避、從危險事件到風險係數,以迄包裹於獨老背後的性別、年齡、婚姻、認知、經濟、社交、區位等個人、家庭、社區和生態的動力運作,理當是要有『個體—制度—大環境』的綜融性針砭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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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蒼茫的海上,有一座小島。這座島嶼四面環海,遠離人煙,島上矗立著一座古老的燈塔,燈塔不再指引船隻,它的光芒如今只為島上的居民而照亮,這些居民,是一群被稱為「孤鳥人」的老人,他們各自住在小屋裡,彼此相隔甚遠,偶爾才能遠遠望見對方。
這座孤島,便是我們的「獨老社會」的縮影。
第一分:孤島的形成——獨老現象的成因
曾經,這座島嶼是繁華的大陸的一部分,人們生活在大家庭裡,年長者與年輕人共居一堂,彼此扶持,然而,隨著時代變遷,海平面逐漸上升,土地被切割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小島,年輕人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紛紛駛向遠方,而年長者則是被迫留在了原地。
這正如我們此時當下的現實社會。家庭結構的小型化、都市化進程的加速、晚婚甚至不婚現象的普遍,導致了老人與子女分居的情況日益普遍,換言之,獨老現象並非單純的個人選擇,而是社會結構變遷、經濟壓力,以及價值觀轉變共同作用的交織結果。
第二分:燈塔的光——福利政策的出現
島上的孤鳥人,日復一日地過著單調而孤寂的生活,有一天,一艘船駛來,帶來了一盞新的燈塔,這盞燈塔不僅能發光,還能通過信號告訴每個人,他們的需求將會被回應。
燈塔象徵著政府所推出的《擴大獨居老人服務實施計畫》,根據此計畫,政府將根據風險等級,為孤鳥人提供不同層次的關懷服務,舉凡從電話問安、生活協助,到送餐服務和緊急救援裝置等,這筆高達62億的經費預算,就像是這座燈塔的燃料,讓它能夠長久地發光。
然而,燈塔的光芒真的能照亮整座孤島嗎?誠然,福利政策固然是必要的,但若僅止於補助和救濟,依然是未能深入探討獨老現象背後的結構性問題,那麼,燈塔的光也只能是短暫的閃爍。
第三分:孤島人的對話——不同聲音的交會
在燈塔亮起後,有些孤鳥人感到欣慰,他們說:“終於有人關心我們了,每天有熱騰騰的一餐送來,也有人定期打電話問候,真好!”
但也有其他孤鳥人感到不滿:“這些服務只是一時的,我們需要的是更多陪伴,而不是冷冰冰的一通電話或一頓飯啊!”
還有一些孤鳥人則是質疑:“為什麼我們要被分類?難道我們的生命價值也可以用風險等級來衡量嗎?”
這些對話在在揭示了獨老議題中的多重矛盾與迷思,例如,「風險分級」機制雖然有助於資源分配,但是否會導致某些低度風險長者的身心和潛在性需求被忽視?再責,當獨老家庭功能逐漸弱化時,我們是否應該重新思考個體與家庭、社會之間的責任分配?更遑論於環視一人獨老、兩人獨老、實質獨老、形式獨老、跨代獨老、城鄉獨老等屬性、內涵、功能不一的獨老複合變項,上述訪視與服務,實有將複雜問題切割、特定片面化之虞?
第四分:海平面的波動——制度的挑戰與失靈
隨著時間推移,孤島上的燈塔開始出現問題,有時候,它的光芒會因燃料耗盡而變得微弱;有時候,它無法覆蓋到所有角落,讓一些孤鳥人依然處於黑暗中。
這亦反映了當前制度運作可能面臨的挑戰與失靈,遠地不說,地毯式的普查,雖然試圖全面掌握獨老人口,但執行過程中可能遇到人力、資源、素養不足的運作困境,此外,僅依賴補助與服務能否真正解決問題?尤其是當前的獨老制度設計,過於集中於短期解決方案,進而忽略長期結構性問題時,我們是否正在製造另一種形式的不平等?
第五分:重建大陸——未來的行動與反思
有一天,一群年輕人駛船來到孤島,他們不是來送燃料,也不是來修補燈塔,而是帶來了一個新的計畫,他們決定建造橋樑,把孤島重新連接到主流社會的大陸,他們說道:“我們不應該只依賴燈塔,而是要讓每個人重新連結起來,讓整個社會變成一片完整的大陸。”
這個計畫象徵著我們對獨老現象更深層次的反思與行動,首先,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家庭結構與社會支持系統之間的牽動關係,例如,可以通過政策鼓勵多代同堂或鄰里互助模式,以減少獨老現象;其次,我們需要加強社區參與,促進跨世代交流,使老年人的智慧和經驗能夠融入社會;最後,我們需要建立更靈活且共融的制度設計,不僅僅是以補助金額或風險等級作為唯一標準,而是具體考量到多元需求與背景差異。
結語:燈塔之外
燈塔的光芒固然重要,但它不能取代大陸本身,獨老現象是一個複雜而多層次的社會問題,它不僅是關乎到個體,也關涉到家庭、社區和整個社會結構,以此觀之,我們需要的不僅是燃料,更是鑲嵌彼此連帶的橋樑平台,具體而言,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臨時性的補助,而是一套能夠真正促進高齡者福祉及其如何有效重建社會連結的長期策略。
願這一則寓言故事能引發我們對獨老議題更深刻、更全面的思考,也願我們共同努力,讓每一位「孤鳥人」都能重返溫暖的大陸,在珍愛與支持中安享晚年。
致《獨老的八萬八》
八萬八,是什麼?一頓飯的餘溫,還是一份生存的殘喘?
地毯式訪查,走過一條條街,敲開一扇扇門,誰的孤單,成為數字的邊緣?
風險分級,一級到四級,是生命的價值量表?還是冷冰冰的統計表?
電話問安,生活協助,送餐、救援、補助,這些拼湊起來的碎片,能否填補空洞的心田?
三餐無溫飽,行動不便,輕生的念頭在靜夜裡悄悄滋長。
可是關懷訪視的腳步聲,能否趕得上孤寂的腳步?
62億的預算,121萬個名字,堆疊成一座座孤獨的山,而山的背後,是誰在笑著數鈔票?
家庭呢?社區呢?制度呢?是誰讓他們變成獨老?是誰讓他們被遺忘、被分級、被標籤?
這是一場時代的弔詭,一個社會的迷思,一個人性的兩難。
我們高喊著超高齡社會的挑戰,卻在制度失靈中迷失了方向。
我們編列著巨額預算,卻無法買回一張溫暖的手掌。
八萬八的服務補助,是救贖還是施捨?是關懷還是疏離?
身處於這個超高齡的時代裡,我們是否也在走向自己的孤單終點?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6.08:「121萬獨老服務補助,每人每年最高8.8萬」)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獨老不是孤島,而是社會連結退潮後露出的礁石
燈塔能救急,橋樑才有路,獨老政策的終點,並不是管理風險,而是重新建立關係。孤島之聲和孤鳥人之嘆提醒我們,獨老問題不只是老人一個人住,而是家庭微型化、子女離巢、晚婚不婚、貧窮、失能、失智與社區連結斷裂共同形成的社會鏡像。當老年人被分類為一至四級風險,政策確實能更精準分配關懷、送餐與緊急救援資源,但也要警覺,風險分級若只看到危險程度,可能忽略長者的孤寂、尊嚴以及被需要。
從社工觀點來看,獨老服務不能只停留在有人問安、有飯可吃、有鈴可按,更要走向有人認識、有人陪伴、有人共同生活。補助是燈塔,能在危急時照亮黑暗,但真正的在地老化,需要社區成為大家庭,能讓長者重新被連結、被看見、被尊重。
因此,未來政策應結合鄰里關懷、社區據點、跨世代共學、志工陪伴、居家安全、心理支持與數位救援,獨老最怕的不是一個人住,而是活著時沒人需要、出事時沒人知道。超高齡社會的文明,不在於編列多少預算,而在於能否讓每位孤鳥人,都能找到回家的風向。
我們家位於一個傳統的透天集合住宅社區,鄰里間彼此知根知底。社區附近有一棵百年老榕樹,是長者與照護移工們聚集的地方。然而,每天坐在榕樹下長椅上的長者們彼此間並沒有太多交集,他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眼裡無光地日復一日靜靜坐著,注視著身邊來往的車輛與路人。這群長者在制度分類裡,可能因有同住者或家人而被列為低風險,但這種形式上的共聚、實質上的孤立,正是最容易被風險評估量表忽略的高度孤獨群體。
然而,並非所有孤鳥都只能在孤島上等待燈塔的施捨,在社區裡,我也看見了截然不同的生命韌性。一人獨居的奶奶在丈夫過世、女兒們出嫁後,每天都會走路到離家不遠的菜園種菜,並將新鮮蔬菜分送鄰居。我媽媽經常去陪她聊天,有時奶奶身體不舒服,媽媽便會送晚餐過去,這座菜園與鄰里互動,成了奶奶重新與社會連結的橋樑。另一位喪偶的爺爺,子女皆定居國外、唯有過年才返家,但他很賣力經營著老字號男裝店,不僅生意興隆,更經常幫忙打掃鄰居家門口、協助倒垃圾,在社區中活成了熱烈的光源。
將我家社區長者的生活兩相對比,榕樹下的長者被動地靜置於時間長河中,而種菜奶奶與男裝店爺爺則體現了鄰里互助共榮。這正是我們所關切的核心:老年生活如何從社會孤立走向社會參與,從社會排除翻轉為社會重視。結合老師的文章與社區日常,這帶來了深刻的反思。政府政策往往將獨老標籤化為依賴者與問題者,但種菜奶奶與男裝店爺爺證明了長者自身就是資源的生產者與照顧者。社工的服務介入不應只是送一頓餐飯,而是如何透過優勢觀點挖掘長者的生命經驗,讓他們從被照顧者轉化為社區價值的創造者。同時,我們必須重新審視正式與非正式網絡的牽動關係。六十二億的預算能買到緊急救援裝置,卻買不到一碗熱湯的溫度,更買不到鄰里間敲門問候的關懷。正式制度應當是後盾,而非取代原本具有溫度的非正式支持網絡。
社工的核心任務在於扮演織網者,將專業資源與微觀的鄰里互助緊密連結。面對一人、兩人、實質或形式等多樣的獨老樣態,僵化的量表極易漏接坐在榕樹下、看似安全卻眼裡無光的實質孤獨者。社工必須堅持「人在情境中」的綜融性查驗,看見數字背後複雜的生態動力與生命尊嚴。老師說,燈塔的光芒固然重要,但它不能取代大陸本身。八萬八的補助或許能延續生存的殘喘,但唯有透過社區連結的重建,才能填補空洞的心田。願我們在走向超高齡社會的路上,能用鄰里的微光與社工的服務搭建橋樑,讓每一位孤鳥人都能在珍愛與支持中,重返溫暖的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