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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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9日，臺北車站發生了一起震驚全臺的隨機殺人事件，嫌犯張文在北車及周邊地區進行一系列暴力行為，造成多人的傷亡，此一事件再次引發全社會對於公共安全、心理健康支持體系以及社會安全網效能的廣泛討論。本文將從事實陳述、原因探究、改善對策及批判性反思等四個方面進行分析，並提出相關建議。
一、事實陳述：隨機殺人事件的經過與影響
根據媒體報導，27歲的嫌犯張文在臺北車站、中山捷運站及南京西路一帶持刀隨機攻擊路人，並丟擲煙霧彈，造成4人死亡、11人受傷，警方在其住所發現作案計畫書和相關工具，顯示其犯行是事先預謀的，這是因為，嫌犯曾多次搜尋與鄭捷案件相關的新聞，顯然是可能存在的模仿效應，畢竟，根據犯罪社會學的觀點指出，犯罪行為兼具有傳染性，特別是孤立、邊緣化的個體中，更是容易引發共鳴。
事件發生後，不僅引發社會大眾的人心惶惶，也讓民眾對於社會安全網的運作效能，產生質疑和議論，誠然，政府在第一時間迅速採取包括提高見警率、加強公共場所的安全檢查以及提供心理健康支持服務等應急措施，只不過，這些的事後防治措施，能否有效預防類似隨機攻擊事件的再次發生，仍然存有疑問。
二、歸因探究：來自於結構性條件與個體特質的交織影響
從案件的背景來看，張文並非是現行社安網典型的服務對象，無貧困或藥物濫用等兼具高風險特徵的生活環境，張文也無精神疾患的就醫記錄，然而，他的行為有明顯的孤狼式殺人特徵，尤其是因為長期孤立、挫折以及對於社會的不滿，最終，執意選擇以極端的暴力方式報復社會。
事實上，這類案件也暴露了現行社安網，在識別和介入非典型個案上的機制設計，實有不足之處，雖然，政府已投入包括人力、經費等大量資源來構建社會安全網，但是，對於像張文這類看似不具高風險特徵，實際上的心理狀態卻已經是嚴重失衡的個體，更是難以在事發之前採取有效介入的預防性措施，除此之外，文化主義上的求助障礙也是一大挑戰，畢竟，在華人文化的認知基模裡，求助往往被視為是一項怯弱的丟臉行徑，這也阻礙了有心理健康需求的人願意、主動和尋求專業的協助，從而讓心理健康支持體系難以真正發揮作用。
三、改善對策：完備的預防與應對機制
為了有效預防類似事件再度發生，政府需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1.強化心理健康支持體系：衛福部雖已啟動心理健康支持方案，提供免費心理諮商服務，但是，這僅僅只是短期性質的因應措施，長期而言，仍需進一步推廣心理健康教育，以降低心理健康問題的汙名化，並鼓勵民眾主動求助；此外，學校、職場和社區應建立更完備的心理健康輔導資源，特別是針對有孤立傾向或長期處於壓力下的標定人群（target population）。
2.提升社安網的預警能力：現行社安網主要係針對貧困、藥物濫用或家庭暴力等高風險群體，但對於非典型個案的辨識能力有限，應考慮引入系統性人工智慧技術，以加強對於潛在高風險人群的數據分析和預警能力，從而找出犯罪熱點及其背後的犯罪圖像，同時，應建立跨部門合作機制，例如警政、醫事、社工、心理、教育等部門整合，據以識別並介入潛在的風險個案。
3.加強公共場所安全管理：隨機殺人事件發生後，政府提高了見警率，但是，這類的短期措施，難以持續且成效有限，理應有效結合科技手段，例如在公共場所部署智能監控系統和及時警報機制，藉此提高應急的反應效率，此外，亦可考慮引入國外經驗，例如美國「行為威脅評估」模型，通過跨專業團隊來針對潛在性威脅，進行評估與干預。
4.推動社區支持網絡：社會性孤立是此類事件的重要誘因之一，政府和非營利組織應加強社區布建，鼓勵民眾參與社區活動，以增強社區凝聚力，特別是針對獨居者或與家庭疏離的人群，應提供更多對於羸弱家庭動力運作的關懷與支持。
5.媒體報導規範化：媒體應避免過度渲染犯罪細節，以減少模仿效應的可能性，應聚焦於事件背後的結構性問題與解決方案，而非只是過度關注於嫌犯的個人背景或誇大犯罪手法。
四、批判性反思：從口號到實踐
此次事件再次突顯出臺灣社會安全網的不足之處，誠然，在過去的十多年，政府多次宣示要強化社安網，但是，實際的執行效果卻是十分有限，僅以鄭捷案為例，儘管該事件後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像是提升公共安全監控與強化心理健康服務，但是，隨機殺人事件卻並未因此而絕跡，這著實反映臺灣在政策執行層面的低效，以及在面對結構性因素時的無力感，政府需要反思的乃是：為何每次悲劇過後的應對措施，都無法真正改變現狀？
結語：從悲劇中學習
臺北車站隨機殺人事件提醒了我們，社會安全網並非萬能，需要有從政策設計到執行層面的整合工程，並且結合科技與社會力量，共同建構一個更安全、更共融的友善社會，此外，我們也必須承認，每一起悲劇事件的背後，都有複雜的結構性條件與個體因素，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來尋找解方，更不應該侷限於短期應對，而是要從整體社會文化與結構性條件的深層困境切入，根本上解決問題，藉此避免類似悲劇再次發生。
請記得：從鄭捷到張文，以迄於更多的「鄭捷們」或「張文們」，將不只是一字之差，而是一線之隔的背後，何以會讓無差別、孤狼式的恐攻殺人事件，總會在某種的時空條件環境裡，被蘊釀、發微、運作、爆衝到一發不可收拾？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報導，2025.12.21：「社安網破？張文冷血攻擊釀4死，學者分析背景：非典型開案對象」）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社會安全網接不住的，不是人，而是孤立被正常化的沉默
張文事件最令人不安之處，不只在於暴力本身，而在於他看起來不需要被安全網接住。現行社會安全網，係以可辨識的高風險身分為設計核心，貧窮、家暴、成癮、精神疾病通報史，而張文恰恰落在制度的縫隙中：無低收入資格、無就醫紀錄、無通報事件，於是沒有任何理由被開案。社會安全網不是沒在運作，而是只會網住被定義有明顯問題的人。
然而，孤立、挫敗、被社會排除的主觀經驗，並不必然轉化為制度明顯可見的風險指標。當心理失衡未進入醫療體系、情緒困境未化為求助行為時，社安網便失去可以及時介入的入口。更深入層面的問題在於文化與結構，在高度競逐、低支持的社會中，求助被污名化為失敗，沉默反而成為一種正常行為。
因此，張文未被網住，不是因為制度失靈於最後一刻，而是社安網本身仍停留在事後補救與類型治理，尚未真正進入預防性關係建構。倘若社會安全網只能依賴名冊、通報與資格審查，那麼下一個張文，仍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被孤立地醞釀完成。真正的安全網，不只是制度，更是關係與連結。
自2014年台北捷運隨機殺人事件，之後幾年又陸續發生北投女童割頸案、小燈泡案，直至去年在台中捷運隨機傷人案等等各種案件，分析以上幾起社會挫敗型隨機殺人犯，大多具有獨居、缺乏親密朋友、人際關係不佳、失業、收入少等特質。
包括此次犯案的張文，也都具這些「孤狼」特質，在校都曾被霸凌、與家庭疏離，政府明明清楚這類社會挫敗型人格，可能釀成的問題，社會安全網卻在如何接住這類邊緣族群的問題上，無任何的相關措施，明年上路的社會安全網2.0，服務擴大對象卻是新手父母、獨居老人、近貧人口等族群。
實際上，社會需要的是從根本預防反社會人格的「孤狼」再造傷害，真正需要的是透過這些事件，去理解到底如何發生，而及時伸手，去降低發生的頻率，唯有當瞭解這個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向犯罪，才有機會談改善、談預防。
我認為政府若再繼續不正視社安網目前需要改善的問題，在發生事件時只是祭出高度見警率，派遣員警在重大交通出口巡邏，除了浪費警力與社會資源外，也難以力阻下一個悲劇發生。
這篇文章從北車隨機殺人事件出發，讓人意識到社會安全問題不只是單一個人的失控，而是長期結構性問題的累積結果。當事件發生後，社會往往急著尋找「壞人」或更嚴厲的處罰，卻忽略了背後的心理健康支持、社會邊緣化與預防機制是否早已失靈。文章提醒我們，真正的安全不是事後補救，而是事前能否接住那些逐漸被推向邊緣的人。若只用恐懼回應恐懼，暴力可能只會不斷複製。如何在保障公共安全的同時，建立更完善的心理支持與社會網絡，是比追究責任更困難、卻也更重要的課題。
這起北車隨機殺人事件，再次提醒我們，無差別暴力並非突發偶然，而是長期被忽略的心理失衡、社會孤立與制度縫隙共同累積的結果。從鄭捷到張文，問題在我們的社會是否有能力在事情失控前，看見那些正在邊緣化、逐漸斷裂的人。現行社安網多半鎖定明確的高風險族群，卻對看起來正常、但心理不完整的孤立個體缺少辨識與介入空間。每一次悲劇後的加強警力與短期措施，是否治標不治本?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投入更多時間與耐心，在日常生活中建立接住人的系統，而不是等到憾事發生後，才再次震驚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