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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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賴清德總統於國慶演說強調完善育兒政策，然而，立法院預算中心的最新報告卻指出，中央持續加碼育兒津貼，116年度預算高達2,101億餘元，占整體社福支出近18%，帶動少子女化整體對策計畫規模由107年度的198.8億元遽增至116年度的3,666.7億元，弔詭的是，總生育率卻自2017年的1.125人持續下滑至2025年的0.695人，婚配對數亦大幅衰退，晚婚與不婚現象加劇，值得注意的是，報告分析現金津貼雖可減輕已有子女家庭的負擔，但無法涵蓋長期生養成本，尤其是對一般家庭亦多僅促成提前生育而非增加生育，畢竟，生養決策交織照顧時間、職涯發展及機會成本，齊頭式普惠津貼邊際效益遞減，甚至於排擠公共托育、住宅與職場權益等結構性資源，為此，政府應深入探討影響婚育抉擇的深層因素，檢討資源配置，而非一味地撒錢貼補的短期性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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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大典上彩旗飄揚，賴清德總統登台宣示完善育兒與國家希望工程的宏圖，然而，立法院預算中心隨後揭露的一組數字，卻宛如一盆冰水，澆醒了統治階層的政治修辭，這是因為，光是116年度各類育兒與成長津貼便暴增至新台幣2,101億餘元，占整體社福預算近兩成，至於，少子女化對策計畫總預算更從不到200億狂飆至3,666億元，十餘年間翻了十餘倍，然而，換來的卻是114年度總生育率下探至0.695人的冰冷現實。

這場「越補越多、越生越少」的資源錯置，直指台灣少子女化政策已徹底淪為「貨幣化論述」的迷思，從財政社會學與福利經濟學觀之，將複雜的生命抉擇簡化為發放現金，實乃是典型的邊際效益遞減和公共資源排擠，尤有進者，當政府沉溺於最省力的發錢快感，諸如高房價、長工時與公共托育的結構性巨大黑洞，便被完封在補貼的糖衣之下。

事實上，穿透政策評估的數據魔幻，若進一步運用津貼政治學與婚育社會學進行剖析，便會發現普惠式津貼背後的治理危機，首先，發放齊頭式津貼是選票政治下阻力最小的政策逃避，它既無須觸碰既得利益者的房產地產資本，也不必逼迫企業承擔性別平等的友善職場成本，然而，對於高所得者而言，數千元的津貼毫無邊際誘因，但是，對於掙扎於生存線上的年輕人來說，短暫的津貼更無法抵銷長達二十年的教養機會成本與職涯斷崖。

更致命的是，當前的福利建制仍深深鎖定在「先婚後育」之傳統單元家庭模型的認知基模，完全忽視了當前青年世代所面臨到個體化不安、晚婚、不婚潮的從眾趨勢，尤其是當結婚對數十年內驟降近三成、初婚年齡持續推遲，政府若無法轉向建立支持多元家庭與生涯包容的社會性投資網，那麼，任何補貼都只是在枯竭的源頭前「鋸箭抽薪」。

其次，如果我們走入微觀日常，以建制民族誌的鏡頭凝視每一個真實的家庭，政策文本與生命經驗的劇烈斷裂，更是令人唏噓，這是因為：在行政體系的治理文本裡，「總生育率」、「預算增加率」、「補助覆蓋率」被合力組裝成精美的 KPI 報告，製造出政績宣導的合效性，然而，被抽象化為經濟理性人的「育兒者」，其真實生活卻是一場無力的困局。

試想：那是一位身兼數職的職場媽媽，在下午五點半的下班尖峰時刻，手心冒汗地騎著機車穿梭於車陣，只為了趕在托育機構罰款前的最後一分鐘接回孩子；另外，這是一對年輕夫妻在狹小的租屋處裡，對著高漲的房價與公託抽籤順位發愁，最後只能將「生養孩子」的渴望連同青春一起壓封在抽屜裡，無疑地，國家建制的常態化文本，切斷了統計數據與生命經驗的連結，將「不敢生」的體制壓迫，扭曲成了個人「不願意生」的功利計算。

誠然，面對生育率掉入無底深淵的危機，少子女化對策已非是「精進調整」一詞，即可挽救，唯有大破、大立的制度變革方能破局，這其中：

第一、大破者：必須斬斷「發錢即有政績」的建制惰性，將龐大的齊頭式津貼逐步退場，把上千億的資源重組並轉向「實物給付」與「結構翻轉」，包括有全面擴大社會住宅的婚育優先配租、建構涵蓋全日與彈性時間的公共化托育網絡，並透過立法強制企業落實友善育育假與彈性工時。

第二、大立者：應突破「婚姻與生育綁定」的傳統框架，借鏡歐洲制度，給予非婚生子女、單親與多元型態家庭同等的福利保障和法律承認，同時，將育兒機會成本轉化為國家的共同責任，對友善生育企業給予實質稅制抵免，唯有將國家角色從臨時給付款項的發放者，翻轉為全生命週期照顧的共同承擔者，讓每一個微觀個體不再於孤立無援中陷入焦慮，台灣的產房才能重新迎來新生命的啼哭與曙光。

為此，面對低薪資和高房價籠罩下的生育困局，我們需要一種理性分析的認知同理心，政府必須深刻理解：年輕世代並非冷酷的功利計算者，而是在高昂的機會成本與不友善的結構壓力下，做出極致理性的自我保護，特別是那些數據的背後，每一個焦慮不安的個體，都在用不生不婚來對於僵化的制度發出無聲的抗議。

總之，當我們凝視這些微觀的生命困局，更應展開溫情而深刻的反思，婚育不該是一場孤立無援的豪賭，而是一段獲得國家與社會溫柔相托的生命旅程，唯有當公共政策從冷冰冰的「發錢修辭」走向「生命陪伴」，真正建立起涵蓋居住、職場與多元家庭的全方位支持網，國家才能成為青年敢於夢想、擁抱未來的後盾，讓愛的勇氣不再被生存的焦慮壓垮，台灣的土地才能再次傳唱出希望的生命讚歌。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11：「賴總統國慶談完善育兒，立院預算中心：津貼逾2101億，生育率仍探底」）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