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迎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地區,無數家庭在遭遇長照危機時,常常陷入「先求有、再求好」的集體性恐慌,急於尋求補助與外籍看護,卻是忽略了家庭真實需求與長輩意願,導致資源錯置與照顧者過勞,為突破此一困境,應先透過釐清失能程度、動員人力、計算預算及尊重長輩意願等四件事,進行長照家庭動力檢視,此外,須強化長照管理中心的照顧導航功能,深化公私協力,連帶地,關於將照顧責任逕自結構性轉嫁於家庭與個人,以及官僚轉型與侷限的行政理性等,均為相與對應的批判性反思。
………………………………………………………………………………
一、事實描述:當代長照現場的集體恐慌與「急尋資源」的虛假解方
在當代台灣的超高齡社會浪潮下,無數家庭在面對家中長輩突發性的失能、失智或身體機能退化時,往往伴隨著劇烈的焦慮與無助,正如實務現場所顯露出來的,許多家屬一踏入長照管理中心或撥打1966專線,第一反應總是急於詢問:“我到底該申請那一種補助?那裡可以馬上找到外籍看護或機構床位?”,這種「先求有、再求好」的應急性心態,多少反映家屬在面臨照顧危機時的集體恐慌。
然而,這種急於對外尋求資源的行為,因為忽略了家庭內部的真實需求和長輩的主體意願,導致後續出現資源與需求錯置、主要照顧者過勞崩潰以及家庭內部因缺乏共識而產生心結等嚴峻、棘手的運作困境,這種現象不僅在照顧服務啟動前已有跡象,更在服務介入之中與之後,形成了一道道難以跨越的結構性鴻溝。
二、原因探究:照顧認知基模的失靈、照顧赤字與結構性限制
深入探究此種現象背後的成因,必須從「照顧認知社會學」與「照顧素養社會學」的視角切入,這是因為,長久以來,台灣社會受到威權式福利國家與醫療化照顧思維的影響,大眾對於「照顧」的認知捷徑,往往停留在「生病就該找醫療、失能就該送機構或請看護」等狹隘基模中,這種僵化的認知觀念和求助行為,導致家庭在面對長期照顧時,缺乏足夠的「照顧素養」(Care Literacy),無法有效進行風險評估與資源配置。
事實上,這背後實乃涉及到更為嚴重的照顧赤字危機,畢竟,在少子女化、核心家庭羸弱化以及勞動市場高工時化的壓迫性結構下,家庭內部可資動員的人力與時間資源,早已被極度的壓縮,尤有進者,當長照體系過度依賴家庭,作為照顧的第一線承擔者,但卻又缺乏細緻的家庭動力支持時,單一照顧者(通常是女性或同住親屬)便被迫單獨扛下所有決策與勞動壓力,身處於這種結構性條件的缺陷,致使長照家庭在試圖實踐「在家適老」(Aging in Place)時,表面上是申請了琳瑯滿目的長照服務,實際上卻是因為欠缺整體的照顧管理與適性評估,造成資源的浪費和照顧品質的稀釋。
三、改善對策:推動照顧多元主義戰略與公私協力的行政管理配套
為突破上述困境,我們必須揚棄市場化或國家化的單向思維,轉而推動「照顧多元主義」(Care Pluralism)的戰略與戰術,這其中包括:
首先,在長照服務啟動前,必須落實「先顧好這4件事」的家庭動力社會學檢視,分別是明確釐清長輩的真實失能程度、盤點家庭可動用的動態人力與時間、計算可永續維持的經濟預算,並充分尊重被照顧者的主體意願,唯有透過這諸如從主觀到客觀;從意願、能力到結構性限制;以及從提供照顧到接受照顧之相與連結的互為照顧主體性意義等思維對話,方能勾勒出屬於長照家庭個別的「照顧輪廓」。
其次,在服務之中與之後的運作上,必須強化長照管理與公私協力的行政配套措施,就此而言,政府的長照管理中心與社區整合型服務中心,不能僅僅扮演「核銷補助與派案」的官僚機構,而應轉型為具有培力功能的「照顧導航站」,特別是透過社工專業的引導,藉此有效協助家庭建立正確的照顧認知基模,並在居家照顧(強調在地連結和自主性)、日間照顧(提供社會性參與和喘息空間)與機構照顧(提供密集醫療和專業照護)之間,進行精準的異同比較和動態轉換,於此同時,更應擴大民間團體與社區資源的參與,形塑綿密的公私協力守護網絡,以舒緩結構性壓迫所增生的照顧赤字。
四、批判性反思:迎向照顧社會的結構衝擊與建制民族誌的實踐之道
誠然,倘若僅僅只是停留在微觀家庭的「四件事」檢視,或限縮於目前的行政框架內做局部修補,仍無法根本解決我國長照制度的結構性失靈,畢竟,當前的長照政策過度偏重「看得見的服務項目給付」,著實忽略照顧勞動的價值低估、照顧服務員的勞動剝削,以及偏鄉與弱勢家庭在資源取得上的嚴重不平等,這種總體環境的衝擊影響,最終仍會轉嫁到個別家庭的肩上,進而形塑出新一波的照顧階層深化落差。
因此,我們必須深入底層照顧現場,傾聽失能長者與身障者及其照顧者的真實聲音,從而反思現行制度如何透過文字、表格與官方評估工具(如CMS),無形中剝奪了使用者的主體性與照權保障,就此而言,適性照顧配套措施的完備,絕非僅靠技術性的資源投放,而是必須回歸對於服務使用者照權保障的核心價值,那就是:將照顧視為一項基本的社會權利,而非恩給式的福利施捨,也唯有從根本上翻轉國家、市場與家庭的權力關係,建構真正具共融與正義的照顧社會,台灣高齡與障礙的照顧政策,方能走出迷惘,迎向永續而尊嚴的未來。
總之,「照顧」,這從來不只是一場只是關乎到疾病與老化的生物學歷程,而是一項用以深刻檢視人性、親情與社會正義的生活實踐,尤其是當我們面對「家人需要長照怎麼辦」的慌亂提問時,最需要的不是盲目地在資訊的汪洋中撈取資源,而是回歸內心深處的凝視——先釐清家庭的動力運作,順撫轉長者的真實心意,並在愛與現實之間找到一條可以永續前行的步伐。
誠然,迎向即將全面到來的照顧社會,我們不能再任由個別家庭在照顧赤字的深淵中孤立無援,期盼透過照顧多元主義的戰略開展、行政管理配套的完善,以及對於弱勢權益的不懈追問,重新編織一張溫暖而堅韌的社群照顧守護網,以讓每一位老者與身障者,都能在熟悉的土地上有尊嚴地安歇;讓每一位疲憊的照顧者,都能在集體的支持和公私的協力中,重新找回生活的微光與笑容,這不僅是對照顧體制的深刻反思,更是我們迎向人道與文明社會最溫柔而堅定的承諾。
末了,要幫助家人,先請照顧好自己;要照顧好家人,更要幫助自己培力應有的照顧素養知能。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愛長照,2026.09.27:「家人需要長照怎麼辦?別急著找資源!先顧好這4件事」)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