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當前臺灣社會工作領域的專業養成，正處於一種「高舉專業大旗、實則處處掣肘」的弔詭情境。特別是聚焦於推廣教育性質的社工學分班，從一開始被寄予厚望的「補充性人力補給門徑」，演變至今日深陷「假包容、真排除」的邊緣化困境，這不僅僅是幾門課程、幾個學分的養成爭議，更折射出臺灣社工體制在面對「多軌養成」與「單一壟斷」雙重拉扯下的結構性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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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歷史源起：補位思維下的緊急出口與多軌曙光
社工學分班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套充滿「工具理性」與「應急色彩」的制度設計，回顧臺灣社工專業化的演進軌跡，1997年〈社會工作師法〉的頒布實施，標誌著社工專業正式走向國家執照化的新里程碑，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急遽擴張的福利服務需求，以及公私部門對具備考照資格人力的孔急渴求，在正規大學社工系所產出質量有限、區域分布嚴重失衡的時空背景下，大學推廣教育體系下的「社工學分班」應運而生。

誠然，社工學分班被賦予多重的制度期待，像是：

（一）人力補位的應急機制：快速補充公、私部門轉型期間所欠缺的社工員額，讓具有相關實務經驗或非本科系畢業者，得以透過「補修學分」的方式取得社工師的應考資格。

（二）終身學習的多元管道：打破傳統單一科班的封閉藩籬，開啟成年人在職進修和跨領域轉職的第二管道。

（三）區域資源的彈性補給：透過大學推廣部在各地開班，緩解非都會區社工人才招募不易的地理偏遠困境，職是之故，早期的社工學分班在多軌養成的政策思維下，扮演了極其關鍵的「開放門戶」（Open Door）的轉置角色，它不僅為社會工作引進了豐富的跨領域人才（如心理、教育、輔導、法律、犯防、商管等跨域背景），也形塑了一種相對多元和兼具包容性的專業養成生態。

二、制度變革與變遷趨勢：從「寬鬆補給」到「嚴管排除」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考照制度的常態化以及專技考試規則的多次修訂，社工學分班的發展軌跡驟然轉向，呈現出一條「從開放走向封閉、從寬容走向排他」的變遷曲線，相關的運作機制變革，包括：

（一）門檻拉高與學分數的膨脹：早期學分班學員僅需補修核心的十餘或二十餘學分即可應考，然而，在考照資格「專業化」的集體焦慮下，應考門檻一路飆升，從20學分、30學分，一路調高至如今動輒需要修滿45學分（包含嚴格審查的課程名稱、內容範疇以及至少400小時的實習），這不僅大幅增加了後學者（學分班學員）的時間與經濟成本，更實質上將「推廣教育」轉變為一種「正規教育的代用拷貝」。

（二）課程審查的「教條化」與「假包容、真排除」：這是最令後學者痛心疾首的制度變革，尤其是考試院與主管機關對於學分認定採行了極度僵化的字面對齊邏輯，只要課程名稱與官方公佈的標準範本稍有出入，即便授課內容深度過之而無不及，亦動輒被判定不予採認，這種「認字不認人、認名不認質」的行政官僚作風，形塑了一種「假包容、真排除」的冷漠牆垣，也就是說，表面上開門允許透過學分班進修，實質上卻在最後的資格審核關卡設立層層門檻，將這些具備豐富生命閱歷與實務熱情的後進者擋在門外。

（三）專班轉向與「正規化」的霸權再複製近年來，因應學分班認證爭議不斷，政策與學界轉而推動「學士後多元培力社工專班」，然而，這種轉變看似為後學者提供了一條具備學位保障的正途，但實質上卻進一步榨乾了推廣教育學分班的生存空間，它將原本彈性、靈活的學習軌道，再度拉回體制內傳統學術霸權的掌心，以至於形成了「學士後專班為正統、推廣學分班為次等」的新身分階級排序。

三、結構性意涵：專業壟斷、勞動剝削與階級再複製
倘若我們揭開「專業認證」這層神聖的外衣，深入探討社工學分班變遷過程中的結構性意涵，便可清晰看見其背後所相互交織而來的三重困境：

首先是「專業壟斷」與「學術霸權」的合謀：社工學分班遭遇的種種打壓，本質上是體制內學術集體（大學科班系所）為了維護自身畢業生的就業市場與專業純潔性，所進行的市場封閉策略，透過拉高入場門檻、嚴苛審查學分，讓正規、正統的學術體系成功地將專業資格的詮釋權緊緊握在手中，進而將非科班出身的後學者置於「次等專業人」的邊緣位置。

其次是，「廉價勞力」與「制度性剝削」的共犯結構：令人唏噓的是，在實際的福利服務第一線（特別是高流動率、高壓力的社區方案或民間機構），這些學分班學員往往是撐起基層運作的骨幹力量，然而，體制卻是對他們採行了一套「用完即丟」的雙重標準，亦即，在實務現場端，要他們承擔最繁重的直接服務；在資格身分端，卻用最高規格的文憑審查排斥他們，這無異於一種制度性的「工具化剝削」。

最後是，「假包容」下的「階級與社群排除」：許多選擇走學分班途徑者，往往是二度就業、中高齡，或因經濟因素無法就讀四年全日制大學的弱勢群體，現行制度宣稱「人人皆可透過學分班取得資格」（『假包容』），卻在修課時間、費用負擔、實習請假、以及無休止的學分補退補採程序中，設置了極高昂的隱相門檻（『真排除』），這非但沒有實現社會工作的社會正義價值，反而成為另一種階級再複製的推手。

四、展望未來的典範創新思考：論述的重構與跨越
面對當前社工學分班乃至於整體多軌養成的死結，我們不能停留在無休止的抱怨或枝節性的修修補補，而是需要進行一場「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的創新思考，這需要從以下幾個根本層面重新發問與重構：

（一）從「字面審查」轉向「能力導向」的評價範式：現行體系最大的悲哀，在於將專業品質退化為「課程名稱的文字遊戲」，未來的典範創新，必須打破「學分對齊」的迷思，轉向「實質能力採認」，政府與專業協會應建立一套客觀、多元的「先修學習採認機制」（Prior Learning Assessment, PLA），允許後學者以其過去的實務經驗、跨領域知能，透過多元評量（如專業作品集、能力實測、口試）來抵免或採認資格，而非只是死守在45個學分的學科框架裡。

（二）從「單一壟斷」轉向「互補共生」的多軌專業觀：我們必須正視科班出身的年輕畢業生與具備跨領域經驗的學分班後學者，這兩者的專業優勢是截然不同，前者具備較系統化的理論框架，後者則擁有成熟的社會歷練、組織溝通能力與生命韌性，體制不應強求將兩者塞入同一個「複製人」式的養成模具中，而應建立「雙軌/多軌並行且尊嚴對等」的養成體系，讓學分班成為真正注入專業新血的人才培育農場，而非二軍備胎的集會所。

（三）從「考試導向」轉向「支持性實務養成」的配套重構：考取執照不等於具備專業能力，未來的改革應將焦點從考照門檻的嚴格把關，移轉至入行後的督導與支持系統，對於學分班學員，應提供更多的「實務師徒制」與「現場銜接訓練」，而非在考照前用盡手段設立障礙。

五、結論：來自於建制民族誌的微視思維
若要真正解開社工學分班後學者的困境，我們必須將視線從宏大的政策宣示，降落到日常生活的微觀現場，誠然，體制的壓迫，往往不是來自於抽象的惡意，而是透過日常生活中一套套的標準作業程序、表單設計、法規文本和行政審查，默默地在運作並統理著個體的自身經驗。

當我們透過微視的視野，深入一位社工學分班學員的日常世界——看著他們是如何在白天奔波於繁重的服務個案，夜晚拖著疲憊的身軀趕赴課堂；看著她們在收到考選部或主管機關一紙「課程名稱不符，不予採認」的冷冰冰公文時，那種無力與屈辱；以及看著行政文本又是如何精準地將這些人多年的基層奉獻抹煞為「資格不符」的數字，頓時瞬間，我們突然深刻體悟到，現行這套標榜專業化的文字建制，已經是嚴重脫離了人的溫度與實務的真實需求。

誠然，社工專業的本質，原本是關懷弱勢、促進社會正義與人人的尊嚴，然而，當社工體制自身充斥著對後學、後進者的建制性排擠時，這無疑是最深沈的諷刺，唯有打破文本霸權，重新回歸到「人在情境中」的個體主體性，讓建制為「人」服務，而非讓教「人」屈從於建制的僵化表格，如此一來，臺灣社工體制的多軌養成，才可能走出「假包容、真排除」的陰霾，據以實現一個具備尊重多元、包容差異、實質尊嚴與專業韌性的社工新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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