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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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面對少子女化所引發的高教退場潮，以及高齡老化所帶來的照顧需求爆發，當代臺灣合格社工人員的養成本身，已然呈現出一幅極其多元且繁複的浮世繪圖像，包括有從傳統正規的大學部「科班社工」、近年來政策拔擢的「學士後多元培力社工」，到兼具職場轉換與二度就業性格的「推廣教育學分班社工」，此三軌管道交織成了臺灣社工人力網絡的底色。然而，倘若扣緊「教（學科理論）—訓（現場實踐）—考（社工師考證）—用（職場留用）」此一貫穿專業化的核心鏈條，赫然發現：三軌之間不僅在素養內涵上有著本質的斷裂，更在實踐範疇上隱現著深刻的階層化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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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軌養成機制的素養圖像與剖析
探討人群服務工作者的養成，不可單純以「取得考試資格」作為唯一的量化指標，而是必須深入考察其背後所載負的四項人群服務核心素養：專業培育（知識學科）、人格特質（感通理路）、生命歷練（情境實踐）與社會資本（網絡資源），以此觀之，科班社工、多元培力社工、學分班社工這三種養成管道，各有其稟賦優勢，亦各自受制於相應的結構性限制：

（一）大學部的「科班社工」：純血的憧憬與學載的斷裂
1.優勢與素養：科班生歷經四年的學門薰陶，在「教」與「訓」的涵育上最為完整，其優勢在於專業培育的系統化，對社會政策、社會工作理論、統計研究方法，乃至於倫理兩難抉擇有著較高的抽象思考能力，且在同儕網絡中累積了初步的同職群社會資本。
2.限制與困境：受制於少子女化的衝擊，各大專院校社工系所面臨極為嚴峻的生員不足與生源質變危機，尤其是18、19歲進入學門的年輕世代，往往缺乏深刻的生命歷練，在面對高複雜度、高風險的保護性個案或家暴情境時，常因缺乏處世智慧，而產生巨大的角色衝突與職業挫敗感；復加之「考」與「用」之間的落差，致使科班生在畢業後呈現高及格率但是卻低留用率的「高流動、低留存」悖論。

（二）學士後的「多元培力社工」：跨域的拼貼與速成的疑慮
1.優勢與素養：多元培力生多半具備其他學門（如心理、教育、法律、公共行政等）之學士學位，其優勢在於跨領域的知識橫向整合能力，以及較為成熟的人格特質與社會溝通技巧，他們帶著既有的生命歷練投入，當能對政策與體制提出多面向的人文解讀。
2.限制與困境：為了在壓縮的時間內完成養成，其「教」與「訓」往往呈現高強度的補習化與「工具化傾向，特別是過度強調考試導向的學分拼湊，容易削弱其對於社會工作批判性思維與價值倫理的深層內化，致使專業養成的完整性遭受質疑，換言之，倘若無良好的銜接機制，容易淪為政策急就章下的「專業工具人」。

（三）推廣教育的「學分班社工」：高齡化下的二次轉身與在地沉澱
1.優勢與素養：面臨高齡化與中高齡再就業的社會轉型，學分班成為許多二度就業、中年轉職者的首選，這類人員的核心優勢在於豐富的生命歷練與強大的社會資本（如在地社區網絡、人情世故的洞悉力），尤其是在人群服務的處遇場域，可以展現出優異的情緒韌性和倫理的共感共情能力。
2.限制與困境：由於學分班多採週末或夜間授課，學員在「教」的學科深度上難免偏向零碎，且在「訓」（實習）的安排上，常因生計或職務調配而遭受邊緣化，此外，面對偏向筆試記憶的「考」的關卡時，常因應試技巧不足而面臨較高的制度性排斥，導致其有實務經驗卻無社工師證照，進而在職場上遭遇階層化的差別待遇。

二、生態轉化：三軌路徑的競合、互補與職場地圖分工
在「教—訓—考—用」的貫穿性視角下，這三類人才供給管道並非相互排斥的零和博弈，而是必須在人群服務的職場網絡中進行功能性的重新定位，為此，按人群服務的介入強度與性質，可分為支持性（supportive）、補充性（supplemental）、保護性（protective）與替代性（substitutive）等四大人群服務場域：

（一）支持性服務：偏向於社區預防、老人安老、高齡共好、福利諮詢等風險較低和重視在地關係的服務核心；最適切的人才素養匹配則是需極高之生命歷練與在地社會資本；三軌人力的生態定位與互補機制，應以學分班社工為主，科班社工為輔，這是因為學分班社工憑藉豐富人生經驗，易於深入社區居民生活脈，科班人員則是提供個案管理與資源整合之理論框架。

（二）補充性服務：偏向於身障照顧、家庭支持方案、經濟扶助等風險中等和著重資源連結及其跨專業協調的服務核心；最適切的人才素養匹配則是需橫向溝通能力與跨領域整合知識；三軌人力的生態定位與互補機制，係以多元培力社工為主，學分班社工為輔，這是因為多元培力生發揮法律、心理或管理等跨域優勢，進行社會福利資源的精準對接與轉介。

（三）保護性服務：偏向於兒少保護、家暴防治、性侵害處置、高風險家庭，及其兼具風險極高，法律責任重的服務核心；最適切的人才素養匹配則是需系統化專業培育、強大心理韌性和危機處理能力；三軌人力的生態定位與互補機制，係由科班社工與資深多元培力生聯合組隊，這是因為由科班生發揮紮實之法規倫理與評估診斷能力，並配合具備高生命歷練之同儕進行實務風險抗衡。

（四）替代性服務：偏向於機構安置、家外安置、緊急庇護之高密度照顧和全人介入的服務核心與風險程度；最適切的人才素養匹配則是需高強度之倫理堅守與長期陪伴韌性；三軌人力的生態定位與互補機制，科班社工承擔處遇計畫之擬定，學分班或資深實務工作者執行高密度的日常生活照顧與關係修復。

三、思索新典範：人群服務工作者的「和合夥伴」人力運作
面對少子女高齡化的雙重夾擊，傳統單一、僵化的專業壟斷思維已難以為繼。我們必須開創一種和合夥伴的人力運作新典範：

（一）「教訓」端之彈性串接：翻轉傳統「學校教、機構訓」的二元對立，針對學分班與多元培力生，應建立學分抵免與實務經驗認證機制，將其過往的生命歷練與職涯資本合法地轉化為專業學分；對於科班生，則應推行「雙導師制」（學術導師與實務師傅），補足其生命歷練的不足。

（二）「考用」端之動態適應：檢討當前過度偏重筆試記憶的社工師國家考試制度，應建立包含實務能力檢定、客觀結構化臨床考試及個案研討實務的多元評量體系，使具備實務智慧的學分班與多元培力人員不致因單一考試架構而被拒於門外。

（三）職場內之共融式團隊：在機構營運層面，建立由「科班（理論評估）—多元培力（跨域創新）—學分班（人群實踐）」所組成的三元同盟，擺脫孤立作戰的「獨行俠模式」，轉向多專業、多背景相融的「和合團隊」。

四、結論：建制民族誌視角下的社工階層化反思
若我們將視角拉回實踐場域的微觀肌理，運用制民族誌進行微觀解構，便能清醒地察覺到：臺灣當前所謂的社工專業化，本質上正淪為一場被文本、證照與行政官僚所支配的制度性階層化亂象。

從建制民族誌的視角觀之：

首先，在日常的工作場域中，社工人員的在地經驗與感通理路，正不斷地被文本治理所過濾和扭曲，從社工人員到社工師，從資淺社工到資深社工，再到專科社工師、公職社工師與社工督導，這一連串乍看似精密的制度性保障與職務階梯，實則是建構了一套嚴密的行政控制體系，這其中包括：

（一）公職社工師與社工師，佔據了體制內資源配置與話語權的頂端，其專業資格往往由國家考試與法律文本所授權，進而掌握了對一線社工的督導與審查權；

（二）資淺社工與非科班/學分班社工人員，則是被困在最底層的日常勞務中，他們的生命歷練與在地智慧在官僚評鑑的指標體系中，被視為不具專業資格的雜務，其勞動價值更是被極度貶抑；

（三）專科社工師的劃分，更是將原本講求全人關注的人群服務，割裂為零碎、指標化的技術操作，導致看到的是制度指標，卻是看不見活生生的這個人。

誠然，這種以專業化為名、行分化與控制之實的階層化結構，正是造成當前社工職場「高耗竭、高流動、低留用」的罪魁禍首，尤有進者，體制透過各式各樣的核銷表格、風險評估量表與證照門檻，建構了一套統治關係，甚而將社工人員從真實的生命世界抽離，逼迫他們成為服務於官僚指標的「文字工人」。

總之，人群服務的本質，終究是一場用生命影響生命的靈魂對談，就此而言，倘若我們的「教—訓—考—用」體制，當只會不斷地製造階層化的封建壁壘，將具備豐富生命歷練的學分班人員邊緣化為次等勞工，將缺乏人生歷練的科班生推入保護性服務的火坑，並用無盡的文本作業榨乾所有人的熱情，那麼，這種專業化無非是一種集體體制的自我幻象。

對此，唯有打破證照階層的傲慢，重構科班、多元培力與學分班三者的和合夥伴關係，讓制度重新回歸並服膺於人群服務者的日常實踐智慧，臺灣的社會工作才能在少子女高齡化的滔滔浪潮中，真正尋得一條具備人本溫度與永續韌性的出路。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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