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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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從物件製造到主體共製的典範轉移
長期以來,「Made in Taiwan」標誌著臺灣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代工實力與精準效能,然而,當此一符碼轉向社工專業的養成脈絡,我們便不得不正視相與關聯的典範危機:社會工作是否也淪為了一條標準化、產線化、證照導向的技術輸送帶?社工員究竟是被形塑為溫馴順從、執行標準作業程序的社福機器,抑或是能夠與案主生命相互對話、共同編織培力網絡的「協力者」?
當代臺灣社會面臨少子女化、高齡老化、貧富差距擴大以及多元族群交織的結構性困境,傳統科班社工單軌輸出的模式已顯捉襟見肘,我們必須大聲疾呼一場自「Made in Taiwan」(臺灣製造)向「Make with Taiwan」(與臺灣共同製造)的戰略位移,這不僅是名詞的置換,更是社工專業養成生態圈的重構——它打破了學科的高牆,將多元培力社工、學分班社工與正統科班,納入人群服務共學共振的生態網絡中,從而反思此一轉向的內涵,並提出社工專業養成生態圈模式和合實境的相關理論詮釋。

二、核心命題旨趣之深描與批判解構
(一)從單向學制到多元管道:打破象牙塔的知識壟斷
傳統社工教育猶如一座層層防守的象牙塔,唯有透過大學入學考試和修滿指定科班學分的正統路徑,方能取得「合格社工」的入場券,然而,這種單向學制斷然忽視了人群服務現場千變萬化的實戰智慧。

基本上,福利需求往往係在體制之外先行萌芽,倘若社工養成僅侷限於象牙塔內,這無異於削足適履,更遑論於體制文字與評鑑指標,又是如何界定「誰有資格助人」?對此,我們必須透過多元培力與學分班等管道,將社會各領域的實務經驗者納入,打破「科班即正統」的知識霸權。

(二)從莘莘學子到社會人士:全齡共學的社工生命力
社工不是一門僅屬於象牙塔中18歲青年學子的專利學問,從莘莘學子到帶著豐富人生歷練重返校園的社會人士,社工教育的專業養成正迎來一場中高齡化與跨世代的共學革命。

誠然,社工的靈魂往往需要在歲月的淘洗中方能顯影,社會人士帶著家庭破鏡、中年轉業或社區深耕的生命痛感,走入推廣教育性質的社工學分班,他們與科班學子在不同的學習場域中碰撞,讓社工專業從單薄的理論教條,昇華為跨世代的生命對話。

(三)從正式體制到推廣教育:打破科層僵化的實踐活水
當代的社工專業自我的學用體系過度依賴科層化、官僚化的補助與核銷機制,導致社工員成為填寫表格的文書工,就此而言,學分班社工的興起,恰恰提供了一股用以解構科層僵化的滾動活水,這些非典型路徑的學習者,較少受到正式體制官僚邏輯的馴化,他們往往能帶著靈活的社區觸角,在體制的縫隙中重新找回社會工作的靈光。

(四)從技術導向到生命文本:拒絕淪為助人機器
當代社工養成常陷入「去人性化」的技術崇拜,過度強調方案撰寫、個管系統操作與危機風險評估的SOP,如此一來,社工被訓練成當只會按表操課的技術官僚,從而製造出了無數個「助人機器」,卻是遺落了那活生生的、充滿苦難和尊嚴的案主生命文本,為此,社工專業不是修理社會機件的黑手,而是閱讀、理解並陪同案主重寫生命劇本的同行者。

(五)從標準作業教育到不可替代價值:AI浪潮下的主體覺醒
在生成式AI與大數據橫行的時代,標準化、程序化的文書和資源連結,正快速被數位工具所取代,然而,社工的真正價值,在於那種無法被代碼化、無法被SOP化的人性溫度與倫理直覺,以此觀之,唯有透過「Make with Taiwan」的共製精神,使其社工在面對複雜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本土現場時,方能展現出難以被替代的人本價值。

(六)從被取代者到獨當一面者:培力生態圈的主體重構
長期以來,非科班或基層社工往往在科層體系中被視為可替代的廉價勞動力,就此而言,透過科班、多元培力與學分班的有機融合,我們建立的不再是階層分明的「生產線」,而是一個互為主體的「生態圈」,在此一生態圈裡,每一位實踐者無論出身,都能在與人群服務的深度交織中,蛻變為能夠獨當一面、兼具結構性轉化能力的社會改革者和制度衝撞者。

三、三項科班與非科班和合實境與對應適切理論
為了具體化「Make with Taiwan」的內涵,我們導入三項揉合了科班與非科班優勢的「和合實境」(Harmonious Realities),並輔以適切的理論詮釋:

實境一:原鄉部落與新住民社區中的「混血協力所」
實境描述:在偏鄉與新住民聚落中,傳統科班出身的社工(擅長結構分析與資源整合)與具有生活經驗的非科班、學分班社工(具備敏銳的文化觸覺與語言優勢),所組成的混血社工團隊,共同陪伴隔代教養和跨國婚姻家庭。
對應理論:文化資本與實踐理論點出,科班社工擁有豐厚的學術文化資本,非科班社工則是握有珍貴的生命與語言資本,這兩者在「場域」中交會並進行資本轉換,據以打破單一知識的傲慢,和實現真正的文化對等與協力。

實境二:高壓精神醫療與街友外展現場的「雙軌反思圈」
實境描述:在充滿高度危機與情緒張力的街友關懷或精神康復現場,正規科班的危機處理SOP,常因個案的極端多變而失靈,於此同時,具備社會歷練、生命文本的學分班社工,以其高韌性的生活智慧,帶領年輕科班社工進行現場直覺的校準。
對應理論:反思實踐理論指陳社工專業的養成不應僅止於「技術理性」(Technical Rationality),更需要透過實踐中的反思,將學院的理論知識與現場的動態經驗相互融通,藉此造就出具備高度應變力的反思型實踐者。

實境三:都會區貧窮與青年居住正義運動中的「跨界培力工坊」
實境描述:面對當代青年貧窮與居住剝奪,由大學社工系所(科班)、非營利組織共同發起行動研究,各方不分彼此,用以解構都市更新背後的政經結構,並發展出互助工坊和社區貨幣。
對應理論:批判意識與解放教育學突顯,學習和實踐乃是一體兩側的,教育不是「銀行式」的知識存入,而是一種透過對話、反思與共同行動(Praxis),讓科班與非科班實踐者在「與臺灣共同製造」的過程中,同步實現自我解放和社會改造。

四、結語:在生命的縫隙裡,與這座島嶼共同呼吸
回望臺灣社會工作的演進軌跡,我們曾急切地想向世界證明社工專業的規格與精準,卻在不知不覺間,將「助人」這門最貼近靈魂的藝術,修剪成了整齊劃一的「Made in Taiwan」標準物件,然而,真實的人生從來就不是按圖施工的精密儀器,特別是那些隱身在都市暗角、偏鄉山巔與跨文化家庭裡的眼淚和掙扎,往往就藏在指標無法丈量、SOP無從覆蓋的體制縫隙之中。

「Make with Taiwan」的提出,不僅是一場教育路徑的制度鬆綁,更是一次對助人本質的深情回眸,它溫柔地接住了每一個在實務現場感到無力、在文書報表中迷失初心的靈魂——無論你是懷抱理論熱忱卻在現實中碰壁的年輕科班生,還是帶著歲月風霜、在人生半途毅然轉身的學分班與多元培力夥伴,我們終於明白,學院裡的結構分析與巷弄間的煙火智慧,從來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而是彼此照亮的雙生火焰,當年輕的銳氣遇見滄桑的韌性,當嚴謹的學理擁抱鮮活的生命文本,社工專業才真正長出了有血有肉的溫度與厚度。

最後,在AI演算法日漸接管效率的未來,社工之所以難以被替代,正是因為我們願意彎下腰,去傾聽那些無法被數據化的嘆息,去陪伴另一個脆弱的生命走過幽谷,祈願這場從「製造」走向「共製」的生態圈革命,能讓每一位走在助人路上的實踐者,不再是孤軍奮戰的社福機器,而是彼此撐傘的同行者。

請記住:讓我們放下對於「正統」的執念,在與這片土地和與無數案主生命交織的過程中,共同寫下屬於臺灣最是動人,也最具韌性的社工史篇。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報導,2026.11.13:「從『Made in Taiwan』到『Make with Taiwan』,臺灣中小企業如何搭上兆美元AI生態系順風車?」)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