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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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那扇裝有厚重隔音軟墊的木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隔不斷空氣裡瀰漫的冷冽與肅殺,法官與社工桌上,堆疊著厚厚的訪視報告與智力測驗評估表——全量表IQ 58、無法辨識退燒藥量杯上的刻度、無力防禦複雜寄生的人際關係、無法在嬰兒抽搐時做出精準的醫療應變,字斟句酌的專業術語,交織出一名心智障礙女性「客觀」的失格輪廓。

當事人席上的她,雙手緊扣著布滿毛球的背包,眼神倉皇,體系的語言在她頭頂轟鳴:「親職能力不足」、「家庭處遇計畫」、「兒少最佳利益」,這些抽象詞彙在她有限的認知邊界外築起一道高牆;她記憶裡唯一真實的,只有孩子每晚喝完奶貼在胸口的微溫,以及兩個月前孩子被抱上公務車時,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若撕去體系溫情脈脈的紗布,浮現的正是行政機器冰冷運作的齒輪,長久以來,台灣的社會福利體制劃分為兩條並行卻互不交疊的軌道:身障體系將身障者預設為「被照顧者」,抹煞了其作為「撫育者」的主體性;兒保體系則以高壓的風險控管為天條,將親職風險全數歸咎於個人,當一名認知受限的智障女性懷孕生子,兩套系統便在邊界處劇烈碰撞——身障個管員認為育兒屬兒保範疇,兒保社工則認定案母無改善可能,最終,身障母親的親職角色,便悄然消逝在官僚行政的縫隙之中。

誠然,體系最習慣、也最低成本的解答,便是直接把孩子帶走,這種形式上的保護,迅速規避了行政調查與輿論壓力,卻徹底忽略了實質親職關係的修復與支持;同時,體系對缺席的父親視而不見,逕自將所有防禦外部威脅的苛刻期待,砸在這個連危險都難以辨識的脆弱女性身上,無疑地,孩子之所以身陷險境,不是因為母親缺乏愛意,而是缺乏心智防火牆的母親與孩子,共同成為了制度瑕疵下的寄生獵物。

借鏡瑞典的四層級支持模式,從認知友善資源、親職教練的入家實作,到居住與親職整合服務,其核心哲學乃是「公共支持下的互依照顧」:體系承認父母有其認知極限,並由國家提供長期、補償性的支架,陪伴家長在生活中做得到,相形之下,臺灣長期受制於深厚的個體化親職神話,預設合格家長必須獨力承擔所有風險;一旦做不到,便歸咎於個人的能力缺陷,更為弔詭的是,當傳統家族網絡已無法成為保護傘,反而常因資源匱乏演變為相互吸血的寄生關係時,若我們引進西方經驗卻未能扭轉「將親職視為個人責任」的結構性偏見,任何政策借鏡都將淪為空洞的政令宣導。

法庭的天平落定,裁定繼續安置,體系再次完成了一次標準化作業,然而,當我們輕易用法律手段切斷骨肉依附,高喊「兒少最佳利益」時,往往遮蔽了真正傷人的,其實是那個冷漠而缺乏彈性的制度本身,若體系從未給予過一次具體的陪伴、未曾將藥杯刻度換成可視覺化的標示,那麼,單單究責於一個被剝奪支持的智障母親,這只不過是文明社會最殘忍的集體卸責。

事實上,在女性與身障的雙重交會點上,累積性剝奪早已在她步入法庭前悄然運作:教育資源的排擠、經濟自立的困境與親密關係的脆弱,使其缺乏抵抗風險的資本;加諸於當前社會福利全面朝向資訊化發展,複雜的線上申辦與數位醫療系統,更成為一道無形的科技高牆,將認知受限的母親徹底排拒於體系救濟之外。

總之,文明真正的衡量標準,不在於能多麼果斷地剝奪一個身障母親的權利,而在於是否願意傾全社會之力,架起那座讓脆弱生命得以攜手相扶的橋樑,這場裁定並非單一事件的終結,而是一場關於身障者「消失的主體性」的深刻提問:每一次以「保護」為名的正義,若缺乏具體的可近性服務與制度彈性,都將只是建制化社會對最脆弱生命的最精密剝奪。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9.30:「注定失格的家長?從國際經驗反思兒童保護體系下,認知障礙家庭的親職困境」)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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