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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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隨著我國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交通部將高齡駕駛換照年齡由75歲下修至70歲，並強化體檢、安全講習及認知功能測驗，然而，此一以「風險防範」為導向的行政管制，在實踐中卻是深陷偏鄉交通替代率不足、移動權益遭受剝奪等運作困境，換言之，當前的政策缺口在於過度依賴消極的「篩選機制」，卻忽略了積極的「交通轉型與管理配套」，為此，理應建構情理法兼顧的行政管理機制，從單純的交通安全治理，提升至兼顧長者尊嚴和社會參與的「移動權保障」新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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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實描述：高齡換照新制的擴大實施及其社會衝擊
近年來，臺灣人口結構急遽老化，面對日益嚴峻的道路交通安全壓力，交通部正式將高齡駕駛人駕駛執照管理制度進行變革，將強制換照年齡由原先的75歲下修至70歲，此一涵蓋體檢合格、2小時道路交通安全講習以及認知功能測驗的新制，表面上標榜著「分級關懷」與「風險預防」的政策正當性，實則在基層社會掀起了巨大的波動。

從老年認知社會學與移動權保障社會學的視角來看，駕照對於當代高齡者而言，這早已不單單只是一張操作機械的許可證，更是其維持自主性、關係連結、社會參與和生活品質的「生存命脈」，然而，當換照政策強制將70歲以上的長者劃定為高風險群體，並且進行全面性的資格審查時，無形中便觸發了微歧視社會心理學所謂的刻板印象陷阱的年齡主義（ageism），畢竟，許多身體硬朗、認知清晰的長者，僅因身分證上的生理年齡數字，便被迫進入充滿標籤化的偵防體系。

尤有甚者，當我們將目光移至偏遠鄉鎮的高齡長者時，這項政策所暴露的事實更是殘酷，誠然，對於那些以車為其代步工具，抑或是仰賴老舊拼裝車、機車作為流動維生工具的弱勢長者而言，換照新制不僅是一道跨不過的經濟條件與行政門檻，更是直接剝奪了他們原本就極其微薄的生存空間。冀此，在這裡的思辨真義，直指出來，這種「齊頭式平等」的行政措施，在缺乏細緻分類分級、分階分段與分屬分流的實質支持的情況下，迅速逕自轉化為一場針對高齡弱勢群體制度性排除的壓迫結構。

二、原因探究：運作困境背後的結構性條件與社會學爬梳
深入探討高齡換照新制在推動上的重重阻礙，我們必須超越傳統交通工程學的單一視線，導入批判社會學與建制民族誌的分析架構。

首先，從認知基模社會學與微歧視社會心理學切入，當政府部門與多數民眾係以「高齡等於高風險」的單一認知基模來形塑公共政策時，無形中，已經是在社會互動中複製了一種「年齡微歧視」，即使，這種歧視並非是惡意的排斥，但卻是一種社會性的冷漠——它假定所有老年人的身體機能與反應能力皆呈線性退化，因而合理化了強制篩檢的必要性，進而忽略了個體性差異的深邃、複雜和全人發展性。

其次，從結構性限制的角度觀察，臺灣的公共運輸資源長期呈現嚴重的城鄉差距，在都會區以外的偏鄉地區，公車班次稀疏、愛心計程車量能不足，若長者因換照失敗或主動繳回駕照，其面臨的並非「改搭大眾運輸」的便利轉型，而是「寸步難行」的深淵抑或是鋌而走險的廢照違法駕駛風險，這種結構性條件的匱乏，使得換照政策在偏鄉地區形同是對於高齡者移動權的變相剝奪。

再則，現行的換照制度高度依賴戶籍地址、穩定的通訊聯繫以及繁複的體檢行政流程，這對於弱勢長者而言，乃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建制高牆」，換言之，行政體系以標準化程序規訓公民，卻將這些無法被體制收編的邊緣長者，推向更深層的社會性孤立，徹底阻斷了社區融合的可能性。

三、改善對策：情理法兼顧的有效管理機制與戰略戰術
面對上述結構性困境與運作危機，我們不能因噎廢食地廢除安全管理，但也不能冷血地貫徹齊頭式淘汰，而是必須從「防弊思維」轉向「興利與保障並重」的有效管理機制。

（一）建構情理法兼顧的行政管理配套措施：在「法」的層次，換照年齡下修與安全把關有其維護公眾安全的正當性，但在「理」與「情」的層次，行政機關也必須注入跨齡共融社會學的關懷，將政策核心從「篩掉不適合開車的人」轉型為「協助長者安全地繼續開車」或「提供尊嚴的替代方案」。

（二）深化交通轉型與移動權保障之戰略戰術：針對交通部現行提供繳回駕照者為期2年的TPASS等公共運輸優惠，誘因條件顯有不足之處，特別是在偏鄉，2年過後或根本無公車可搭的區域，優惠形同具文，政府理應針對偏鄉高齡者量身打造「微型公共運輸」、「隨需而搭公車」以及擴大愛心計程車補貼，並將優惠年限與實質涵蓋率，進行結構性整合。

（三）引入實地道路駕駛評估與分級輔導機制：單純依賴室內的認知功能測驗，常引發「考試焦慮」且無法真實對應動態路況，未來應借鏡先進國家經驗，推動低壓力的模擬實測或分階段的道路駕駛輔導，針對能力漸趨衰退的長者，提供輔具改裝、路線規劃和溫和的駕駛行為導引等具體建議，而非是一刀切地直接沒收駕照。

四、批判性反思與結論：邁入超高齡社會的溫潤交通藍圖
回顧高齡換照新制的紛擾，我們必須進行深刻的批判性反思：交通安全固然是現代國家治理的核心價值，但是，若以犧牲高齡者的社會參與、自主尊嚴與基本人權為代價，這樣的安全便失去了解放的意義，誠然，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應當製造世代之間的對立與恐懼，更不該將老年人口標籤化為公共安全的「不定時炸彈」，我們著實需要的是一個從剝奪走向保障、從消極管制走向積極賦權的宏觀社會治理架構。

總之，在歲月的漫長車道上，每位長者都曾是推動社會前進的力量，當他們日漸年邁，全社會理應回饋以最溫柔而堅定的承載長者們的第三人生歲月，就此而言，高齡換照新制不該只是一張冰冷的淘汰濾網，而應成為開啟臺灣社會邁向跨齡共融、彼此同理的轉機，讓我們解構舊有的威權管理框架，重構一幅兼顧安全與尊嚴的交通新藍圖——讓每一位長者在行經人生與實際道路的晚景時，都能夠在安全的引導下，依然看得到風景，找得到歸途，並享有不被剝奪的公民尊嚴、移動自由和社會性參與。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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