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為解決身心障礙者參與游泳及水域活動時，在更衣、淋浴及入水等環節面臨的無障礙缺口，鄭豐喜文化教育基金會串連社會資源，獲得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郭英釗建築師贊助55萬元，購置國內首批共5台澳洲進口的水池專用輪椅，並捐贈給台北市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捐贈啟用儀式於台北市文山運動中心舉行，產官學及多個身障團體代表皆到場見證並示範實際操作。
誠然，國內泳池雖多具備坡道或電梯等硬體，但肢障者脫下輔具後常失去行動能力，一般輪椅又無法防潮或碰水，導致許多人只能在池邊移位甚至爬行入水，而現有的泳池升降椅亦無法完全滿足軀幹控制能力不足者的需求，因此，引進的水池專用輪椅可防潮且能直接推進設有斜坡的池中，銜接無障礙廁所、淋浴間及池畔，大幅降低移位困難與跌倒風險，藉此落實「到得了、換得了、洗得到、進得了水，也能安全回來」的真正無障礙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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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陽光穿透市立游泳池高聳的玻璃穹頂，在湛藍的水面上折射出斑駁的碎金，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氯氣味與濕潤的水汽，這種味道對許多人來說，代表著夏日的歡愉，但對於一個脊髓損傷後便與輪椅為伍逾十年的下肢癱瘓者而言，卻曾是一道遙不可及、沉重且殘酷的屏障。

今天，池畔聚集了不少人，氣氛有些不同尋常，這是一場看似微小卻意義非凡的儀式——市內首台「水池專用輪椅」的正式啟用典禮。

第一幕：影子的重量與渴望的湧動
自從那場意外奪走了我雙腿的感知，我的世界便被重構為兩尺寬的鋼鐵線條，在日常生活中，輪椅是我的腿，也是我重新探出頭來與世界對接的唯一工具，然而，當我每一次路過泳池外圍，隔著玻璃窗看著水中人們自由悠游、肢體在水波中舒展無礙時，胸口總會湧起一股無聲的酸楚。

我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股強烈的個人動力——那是渴望打破身軀枷鎖、重新體驗「無重力」自由的野心，在陸地上，重力是永恆的敵人，每一吋肌膚都在無時無刻提醒著我軀體的失能與沉重，但是，在水裡，浮力能溫柔地托起一切和洗滌殘缺，賦予我和健全人無異的靈動，然而，過往的現實卻無情地將我阻隔於池畔，畢竟，陸用輪椅無法下水，金屬軸承會生鏽，布料會吸水沉重，如果要下水的話，我必須靠著兩三個人手忙腳亂地將我「搬」進水池中，那種被眾人注視、被視為「需要特殊照顧的重擔」的羞恥感，往往比無法游泳本身更讓人心碎。

直到今天，眼前這台特製的水池專用輪椅展現在眾人面前，它採用特殊耐腐蝕材料、抗滑高浮力輪胎，簡潔而穩固，當我坐上它的那一刻，我撫摸著光滑且防水的扶手，心中那股沉睡已久的渴望終於如火山般噴薄而出。

第二幕：划開水波——從個體孤島到社會共融
推動專用輪椅沿著緩坡斜道緩緩下水，輪胎切開水面的那一刻，冰涼的水流順著腳踝、膝蓋漸漸漫上胸膛，那是久違的感動——浮力瞬間接管了我的身體，重力對脊椎的壓迫感消失殆盡。

我順勢滑入水中，擺動雙臂划開湛藍的波浪，那一刻，我不僅僅是在進行一項身障者水上活動，更是重新拿回屬於自己身體的支配權，更重要的是，當我與身旁的健全泳客並肩划水、互相交流笑顏時，某種隱形的牆壁正悄然倒塌。

無疑地，長期以來，身障者往往被社會無形地劃歸於「隱形的一群」，被邊緣化在公共休閒設施之外，因此，水池專用輪椅的啟用，其價值遠不止於「多了一台設備」，它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身障者的社會共融之門，尤其是當身障者不再被困在封閉的復健室，而是能自然地融入一般的公共休閒空間，與大眾共享同一片藍天與池水時，全社會對於身障者的刻板印象才得以翻轉，共融不再只是一句高懸的口號，而是每一次水花翻湧間的真實互動。

第三幕：制度的罅隙與障礙的再定義
然而，徜徉在水中的歡愉過後，看著池畔那台停放著的水池專用輪椅，我的思緒不由得沉降下來，這項設施的誕生，固然標誌著身障者權益保障與福利促進的一大步進展，但是，在這台水中輪椅出現之前，我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首先，從障礙社會學的視角來看，使我「失能」的，究竟是我受損的脊髓，還是這個缺乏無障礙設計的社會環境？醫療模型習慣將障礙歸咎於個體的生理缺陷，將身障者定型為需要被治療、被憐憫的病理對象，相形之下的社會模型，則精闢地指出，是環境中的階梯、缺乏設備的池畔、未思及多元需求的公共規劃，將我們壓迫成了「障礙者」。

再則，若以批判社會學的眼光審視，公共資源的分配長久以來皆是以「健全人」為其預設範本，特別是在資本與效率至上的社會結構中，休閒與運動權利往往被視為健全人的專屬特權，身障者的休閒需求則是被排擠至最邊緣的角落，甚至被貼上浪費共共資源的標籤，這種結構性的忽視，本質上就是一種不公的社會性歧視。

其次，從共融社會學的理念出發，真正的共融並非強制弱勢群體去適應這個不友善的世界，而是社會制度與空間如何主動做出改變，去主動擁抱多元的個體，以此觀之，這台水池專用輪椅，正是社會空間重新進行資源配置、邁向正義共融的一個微小起始點。

第四幕：建制民族誌的切入——隱形制度與無聲的反思
如果我們嘗試運用建制民族誌的手法，順著這台專用輪椅的運作軌跡向上追溯，去揭開公共行政與日常制度的隱形網絡，便會發現更多值得深思的細節。

這是因為，在身障者的日常生活經驗中，要實現「下水游泳」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背後其實卡著無數道由文字、法規與官僚流程，所交織而成的硬性鋼骨，如此一來，建制民族誌著實教導我們從「在地個體的體驗」出發，去拆解外部制度究竟是如何統制我們的日常。

為此，這台水池專用輪椅能順利「落戶」池畔，背後經歷了無數次體制內的拉扯，這其中包括對於特製器材的品項定義缺失、公共場館責任歸屬的評估、場館管理人員對於安全維護與訓練成本的疑慮，乃至於預算編列時「使用人數效益」的績效計算，尤其是在傳統的行政邏輯裡，一項無法提供「高使用率數據」的無障礙設施，極易在審查表格中被無情劃去。

連帶地，我們常在公文與政策宣導中看到「積極促進身障福利」的美麗辭藻，然而，在具體的制度實踐中，身障者的日常需求卻常常被淹沒在繁瑣的行政表單與科層制的推諉之間，若不是這次有民間團體從「使用者主體體驗」出發，打破了層層行政藩籬，或許，這台輪椅至今仍然只是一紙躺在檔案櫃裡的建議案。

冀此，這項水中輪椅啟用的背後，深刻地反思了我們的社會建制——我們是否總是習慣用冰冷的成本效益報告，來衡量一個人獲取尊嚴與快樂的權利？我們是否進行認知基模的創造性轉化，尤其是朝著可行性的方向挺進，以找出「普生—特生」、「健者—障者」更多社會性共融的建置設計。

結尾：未竟的浪潮
水波漸平，夕陽透過高窗灑下金紅色的光芒，我坐在專用輪椅上被緩緩推回岸邊，身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閃爍如星芒。

這台水池專用輪椅，不僅僅是一項物理器材的革新，更是社會文明演進的一項里程碑，它用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姿態宣告：每一個人，無論其軀體是否完美，都擁有在這片土地上自在呼吸、自由划水、尊嚴生活的權利。

請記住：共融社會的建立，從來不在於遙遠的烏托邦想像，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看見制度罅隙裡的那些無聲痛苦，並用制度的善意與空間的包容，去接住每一個渴望飛翔的靈魂，當水花再次濺起時，我深信，這片池水洗去的，不僅是體膚上的重壓，更有我們長久以來加諸於障礙者身上的無形枷鎖。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中時電子報，2026.09.05：「國內首批水池專用輪椅啟用，55萬元善款助身障者安心入水」）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