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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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於2025年底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之林,長期照顧需求的快速增長,已經成為當前社會政策與家庭結構所要面臨的一項重大挑戰,為了緩解家庭照顧者的身心負荷壓力,衛生福利部於2026年推出《互助喘息服務試辦計畫》,以「以服務換服務」的創新模式,試圖透過社區互助與時間銀行的概念,將個人家庭的照顧責任轉化為社區共同承擔,然而,這一計畫在實施過程中,可能面臨多重挑戰與隱憂,頗值得進一步深思與檢討。
一、長期照顧的結構性困境與互助喘息的定位
根據家庭社會學與照顧社會學的觀點,長期照顧壓力的核心問題,乃是在於家庭結構的快速變遷和公共支持系統的明顯不足,尤其是隨著少子女化與高齡老化的加劇惡化,再加上女性大量進入勞動市場,傳統由家庭承擔主照責任的運作模式,已經不再全然可行、可為,此一家庭內部的照顧資源逐漸枯竭,復加公共資源的缺漏,更是讓許多長照家庭陷入「照顧貧困」的運作困境。
此外,該項《互助喘息服務試辦計畫》試圖透過「值1換2」的時間銀行概念內涵,將家照者的勞動人力整合到地方社區層級,藉此應對照顧人力不足問題,然而,這種模式是否能真正解決長期照顧的結構性困難,這部分仍需進一步探討,畢竟,從批判社會學的視角來看,這種做法可能只是將國家應承擔的公共責任,轉嫁到個人和社區層面,而未能從根本上有效地改善長照體系的結構性問題。
二、權責關係與制度保障的盲點
在「以服務換服務」的互助喘息模式,家庭照顧者被要求投入勞動時間以換取喘息服務,只不過,這樣的設計思維,是否充分考量了家照者本身已經承受的沉重負擔?這是因為,長期承擔照顧責任的家屬個體,往往面臨到包括焦慮、抑鬱和身體疲憊等身心健康問題,要求這些已經處於壓力狀態下的人,額外參與日照中心的值班工作,可能會進一步加劇其負擔,甚至形成新的不平等,更遑論於照顧疏忽事件所衍生出來的利害關係。
此外,制度保障不足也是一大隱憂,時間銀行雖然是一種有創意的互助機制,但在實際操作中容易因參與者之間的不平等而產生摩擦,例如,不同家庭在經濟條件、時間彈性和照顧能力上的分殊差異,可能導致部分人更容易參與,而其他人則是被排除在外;連帶地,當前的長照給付制度,依舊還是未能正視到權利、義務不對等的福利依賴情形,以道德主義出發的該項互助喘息,終究會在交易成本和機會成本之間,淪為曇花一現的美麗想像,況且,又要如何確保家照者在其值班服務過程當中,能獲得足夠的培訓和支持,事實上,羸弱的照顧素養,一直都是長期照顧變革工程的主要破口,因為國人早已存有將外人、外力、外包的長照模式,視為是替代家庭責任的一種錯謬認知。
三、長期照顧互助模式中的文化挑戰
從文化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互助喘息」模式還需要面對台灣社會深層次文化價值觀的挑戰,誠然,在傳統華人文化中,家庭被視為主要的照顧單位,尤其是子女對於父母盡孝道的根深蒂固觀念,只不過,這樣的文化背景可能會導致某些家庭對於外界所提供的互助服務心存疑慮,甚至於覺得接受外界幫助是一種「不孝」或「失職」的表現;除此之外,由於長期以來對於外人照顧服務的不習慣和不信任,以及對外界干預家庭內部事務的抗拒,也可能成為推動該計畫的一大阻力,對此,該項的互助喘息計畫實有必要詳實考量如何打破這些文化主義的認知基模阻礙。
四、時代社會變遷中的實踐挑戰
從認知社會學與時間銀行理論出發,「互助喘息」模式試圖將時間作為一種可儲存和交換的資源,藉此解決長期照顧中的人力短缺問題,然而,在實際操作中,時間銀行模式可能面臨以下挑戰:
1.時間不對稱性:家照者的可用時間往往有限且不穩定,而被照顧者對於服務時間的需求卻是固定且剛性的,要如何協調雙方的供需媒合,將是一大的運作難題。
2.勞動價值的不對等:不同家庭照顧者在能力、經驗和專業素養上的差異,可能導致他們提供的服務質量不一,目前計畫顯然並未明確如何評估和補償這些差異性的換工服務折抵。
3.制度失靈風險:計畫強調「共享空間」和「二對多策略」,但若基層執行力不足或資源分配不均,很可能導致制度效能低下;此外,若參與者無法信任系統或彼此,也可能削弱該模式的可持續性。
五、具體建議與行動計畫
針對上述挑戰,我們提出以下幾點建議,以提升「互助喘息」計畫的可行性:
1.強化制度保障:應建立健全的監督機制,以確保參與者能夠獲得公平對待,例如,可設立獨立第三方機構負責監督計畫運作,並制定清晰透明的評估標準。
2.提升照顧素養:通過培訓和教育計畫,提高家照者和志工的專業技能與心理素質,同時,增強他們對於專業服務和社區互助模式的歸屬認同感。
3.促進文化轉型:透過媒體宣導和社區活動,引導大眾重新思考「孝道」與「責任」的變遷性意涵,強調接受外界幫助並不等於失職,而是更好地履行家庭責任和維護長者受照權的一種妥適方式。
4.靈活運作模式:應考量不同地區和群體的特殊需求,例如提供更多元化和彈性的服務選項,包括夜間或短時段的托老服務,據以適應不同家庭的變異情境。
5.資源整合與跨部門合作:鼓勵地方政府、非營利組織和企業共同參與該計畫,以增加資金、人力和專業支持;同時,可考慮引入科技輔助,如人工智慧排班系統,以提升運作效率。
6.進行全面評估:在試辦過程中應定期進行科學評估,包括成本效益分析、使用者滿意度調查,以及對參與者身心健康影響的橫貫、縱貫研究,藉此確保該項的換工政策方向能夠符合實際需求。
總之,長期照顧中的互助喘息機制,固然是一項具有創新意義但同時充滿挑戰性的試辦嘗試,它不僅涉及到家庭內部權責關係的重構,也牽動著整個社會對於公共責任、資源分配以及人際互助意義的再思考,推動此類計畫時,我們尤應避免僅將其視為解決人力短缺或成本控制的一種權變手段,而是要將其擺置於更廣闊的家庭社會學、認知社會學與批判社會學視野下,來加以檢視;連帶地,如果我們繼續忽視制度性問題,一味地將責任推回給家庭,那麼,所謂的「互助喘息」,終將變成一場集體性的疲憊輪迴,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捲入其中的壓迫結構犧牲者,更不必提及到隨著少子女化、單身化和全高老化趨勢加劇,未來根本沒有人可以「互助—喘息」。
冀此,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促進共生、共融的超高齡社會網絡,而非僅僅依賴個人或社區來填補制度空缺,唯有在政策設計中充分考量多方利益相關者(stakeholders)之需求與處境,並致力於建立公平性、可耐性和可持續性的長期照顧體系,我們才能真正迎接超高齡社會所帶來的新挑戰與新機遇。
最後,照官方的說法,該項《互助喘息服務試辦計畫》的靈感,係來自農業時代的「換工」模式,然而,我們是否要反思一下,為什麼在科技進步、社會結構複雜化的21世紀,我們竟然要回到農業時代的「農忙換工」模式來解決問題?這種做法看似創新,實則是一種退步,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對於現代社會制度失靈的不自覺隱喻。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3.08:「長照首推『以服務換服務』,家屬值班4小時可換長輩被服務8小時」)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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