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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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近年台灣健保特約藥局爆發歇業潮,從連鎖品牌丁丁、啄木鳥到老字號台安藥局皆傳熄燈,根據藥師公會全聯會與財政部統計,純西藥零售藥局從2024年的7,736家降至2025年的7,489家,淨減247家,許多藥局也選擇退出健保處方調劑,尤其是在全台368個鄉鎮市區中,至今仍有超過50個偏鄉缺乏健保藥局,若是倒閉潮持續惡化的化,慢性病患與高齡長者恐將面臨到跨區領藥的健康維護困境,只是,這場藥局倒閉潮並非單純的市場自由競爭淘汰,而是國家健保官僚體制透過文本中介的計價規則,將醫療成本外部化並轉嫁給基層勞工的預期性後果,更遑論於COVID-19疫情期間的口罩實名制,也讓藥局成為國家治理末梢的免費人力,紅利消退後,留下的更是資本過度擴張後的市場泡沫和低廉的給付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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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制民族誌視角:從備藥到商品的生存異化
若以建制民族誌深入社區藥師的日常,便能窺見到藥局、藥師們是如何在健保體制的文本統治下,何以如此的舉步維艱。

(一)備藥與缺藥的雙重絞殺:制度要求藥局為慢性病連續處方箋提前備藥,藥師必須預付兩個月的藥品成本,然而,後疫情時代全球供應鏈重組與健保年年砍藥價,導致臨床頻繁缺藥,致使出現上個月尚能調度的藥品,這個月便直接斷貨,尤其是當藥局向盤商催貨無門,就只能請患者回原醫院領藥時,導致藥師不僅是要承受民怨,更常為了行動不便的長者親自跑醫院代領,尤為荒謬的是「藥價黑洞的逆襲」——部分藥品健保支付價竟遠低於進貨成本,如500公克藥品給付288元、進價卻高達1,000元,濕疹乳膏給付24.4元、進價36元此一亂象情事,致使藥局形同「調劑一張、賠一張」,專業尊嚴在荒謬的定價機制中已然是消耗殆盡。

(二)處方箋與藥事商品的本末倒置:健保藥事服務費長期凍漲於54元,即便每日調劑80張慢箋,扣除藥師薪資、勞健保、勞退、房租與水電後,單靠調劑根本是入不敷出,這也迫使社區藥局出現嚴重的角色異化,也就是說,為了謀生,藥師不得不將精力轉向保健食品、醫療耗材甚至日用品,弔詭的是,當大賣場與電商以規模經濟夾殺零售毛利,藥局賣一瓶「白鴿洗衣精」僅賺五元,卻還要背負民眾對於「藥局賺很大」的認知誤解。冀此,當救人的專業必須靠賣洗衣精來補貼,這已然是醫藥分業最深沉的悲哀。

(三)社區藥局到公衛據點的功德陷阱:政策口號將社區藥局吹捧為基層公共衛生的重要據點,卻是在給付上要求藥師「做功德」,尤有進者,大型醫院基於藥價差利益,普遍築起高牆不願釋出慢箋,導致基層藥局「收嘸慢箋」,以此觀之,國家機器在危機時刻需要藥局充當防疫前線與長照節點,但是,平時期間卻是任由其在醫院虹吸效應和低廉給付中自生自滅,這正是標準的「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官僚主義。

二、社會學的想像與透視:關於社區藥局的三項迷亂情事
在結構失靈的夾縫中,基層藥事場域浮現出三種典型的迷亂狀態:

迷亂一:專業分工的目標錯置及其體制迷亂
當體制設定了「守護社區用藥安全」的文化目標,卻剝奪了「合理調劑利潤」的制度性手段,讓藥師陷入了緊張與迷亂,部分藥局被迫放棄健保調劑合約(退場者),轉型為純商業美妝或保健品賣場(儀式主義與創新異化),使原本應以「藥事照護」為核心的專業場域,徹底淪為商業逐利的修羅場。

迷亂二:空間正義的馬太效應及其空間生產
都會區藥局到處林立,然而,全台368個鄉鎮市區卻仍有50多個偏鄉連一家健保特約藥局都沒有,尤其是在資本邏輯與健保論量計酬的雙重作用下,人口稀少、交通不便的偏鄉,本因缺乏區位人口規模經濟,根本無法支撐一家藥局的營運,導致出現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馬太效應,致使偏鄉長者的基本領藥權,在資本空間的篩選下被無情剝奪。

迷亂三:醫療階層的支配與依附及其場域鬥爭
在台灣的醫療場域中,大型醫學中心掌握了絕對的經濟資本與符號權力,分級診療淪為空談,醫院透過資訊系統和院內領藥的便利性,將穩定的慢箋患者牢牢鎖在院內,社區藥局則被邊緣化為拾人牙慧的附庸,這種不對等的權力結構與權控關係,讓基層藥師即便有心提供連續性用藥照護,也因缺乏處方箋來源而英雄無用武之地。

三、邁向藥事平權:從城鄉不均到積極性差別待遇
健康的權益不應取決於居住的郵遞區號,面對人口高齡老化與偏鄉人口外移的不可逆趨勢,政府不能再以單一、僵化的市場標準看待藥事服務。

首先,必須打破「齊頭式平等」的迷思,在偏鄉與醫療資源不足地區落實積極性差別待遇,對此,健保署除了應將人口密度、交通距離、高齡人口比例等指標,納入給付參數值外,也應大幅提高偏鄉藥事服務費,甚至提供固定營運補貼與藥師駐點津貼,藉此彌補區位規模經濟的不足。

其次,服務模式必須從被動的「藥局領藥」轉向主動的「到宅送藥」與在宅醫療整合,尤其是對於行動不便的獨居長者,政府應建立常態化的送藥到府給付機制,將藥師納入居家醫療團隊,讓用藥指導與藥物遞送跨越最後一哩路,唯有將「藥事服務平權」視為基本人權,才能縫合城鄉之間日益擴大的健康維護鴻溝。

四、結語:莫讓暗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社區藥局的燈火,曾是無數台灣家庭在深夜與疫病中最安心的座標,社區藥師,更是巷弄裡最懂長輩病史和用藥習慣的守護者,就此而言,制度的設計不該是逼迫好人「做功德」,更不該讓專業淪為「玩不起」的消耗戰。

為此,為挽救基層藥事體系,政府應即刻啟動四項改革:

(一)重估藥事服務費並建立物價連動機制:合理反映藥師專業與營運成本,終結「調劑賠錢」的荒謬景象。

(二)設下藥價調整地板並強化缺藥預警:針對基本必要藥品設定合理利潤底線,避免進價高於給付價的逆淘汰。

(三)強制慢箋釋出納入醫院評鑑核心指標:打破大醫院壟斷,落實真正的醫藥分業與分級醫療。

(四)設立偏鄉藥事平權基金與送藥給付:以差異化給付支持偏鄉據點和到宅藥事服務。

請記住:莫等247家熄燈演變成全面性的基層醫療崩盤,否則,屆時所要付出的犧牲代價,將會是每一個需要被溫柔接住的病患與家庭。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報導,2026.11.16:「247家熄燈,健保藥局掀倒閉潮…衝擊偏鄉病患用藥」)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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