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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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2026年11月6日,九合一選舉前夕,行政院長卓榮泰針對在野黨三讀通過的〈老人福利法〉修正案宣布不予副署,使預計惠及403萬名長者的中央全額補助健保費政策卡關,該案雖欲消弭城鄉福利落差,卻將每年耗費逾400億元公帑,且暗中刪除了弱勢長者「部分負擔與自費醫療」的補助法源,引發醫界與社福團體強烈反彈,行政院遂以破壞財政紀律、違反代際正義及侵害行政預算權為由拒絕副署,朝野隨即展開激烈政治攻防,探究成因,此風波源於選前肉桶政治、地方財政失衡與朝野憲政互信崩解,為求長治久安,應捨棄粗糙的所得門檻,改以家戶真實資產精準排富,立即修補弱勢自費醫療缺口,建立中央與地方財政分級共擔機制,以及將財政影響評估納入國會剛性程序,最後,這一場角力展現了治理文本的暴力,朝野透過稅率級距與精算數字,將長者均質化為選票集合體,或建構出世代對立的二元敘事,卻徹底隱形了真正無助的失能重病老人、家庭照顧者與血汗基層醫護,尤其是當政客熱衷於表面化的保費補貼,實則迴避了稅制不公與長照失衡等結構矛盾,使公民的社會權萎縮為消費者折扣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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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實陳述:一紙「不副署」引爆的福利與憲政風暴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距離九合一地方選舉投票日僅餘二十天,臺灣政壇與社福界迎來了一場震撼彈,行政院長卓榮泰針對立法院於十月十六日在藍白兩黨人數優勢下三讀通過的〈老人福利法〉第二十二條修正案,在法定副署期限的最後一日,正式宣布不予副署。這不僅是卓榮泰自上任以來第九度動用憲法赋予的副署拒卻權,更直接讓一項號稱將惠及全臺403萬名65歲以上長者的「中央全額補助健保費」政策,在臨門一腳之際宣告卡關。
回溯這起事件的事實脈絡,立法院十月中旬三讀通過的再修正動議明定:凡年滿65歲以上、近一年綜合所得未達申報標準,或綜合所得稅率未達20%的長者,其全民健康保險費改由中央主管機關全額補助。根據衛生福利部估算,全臺65歲以上人口中,符合此一「排富門檻」者高達九成以上、約403萬人,每年新增的中央政府財政支出約為新臺幣4百億元,倘若進一步考量人口高齡老化趨勢,長期的年成本更將攀升至628.5億元。
值得注意的是,在法案三讀後,法界與社福團體赫然發現,新版條文在將健保費轉嫁中央全額買單的同時,竟然一併刪除了現行法規中針對無力負擔「健保部分負擔」與「保險給付未涵蓋之醫療費用」弱勢長者的補助法源。
十一月五日至六日間,包括台灣醫院協會、醫師公會全聯會、護理師護士公會全聯會及民間監督健保聯盟等至少48個醫療、公衛與社福團體大動作串聯反對;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企業工會亦於十一月九日發出聲明,痛批此舉將壓垮健保財務並犧牲基層醫護,行政院最終在十一月六日定調,該修法存在像是「刪除部分醫療補助法源導致弱勢保障缺口」、「增加鉅額財政負擔有違代際正義」,以及「未徵詢政院並指明財源、侵害行政權形成施政計畫與提出預算之權」三大瑕疵,因而拒絕副署。
十一月十日與十一日,卓榮泰與身兼民進黨主席的賴清德總統接連發聲,強調選舉雖緊繃,但「社福議題不該淪為政治攻防工具」,更不能以破壞憲政秩序與財政紀律來換取選票,相形之下,在野陣營則是反批行政院雙重標準、剝奪400萬長輩權益,雙方在選前最後關頭展開激烈的輿論肉搏。
二、歸因事由:選舉肉桶政治、戶籍福利落差與財政規律失靈
探究這場〈老人福利法〉修法與不副署風波的深層成因,實乃臺灣民主轉型過程中「選舉周期短視化」、「地方財政失衡」與「朝野憲政互信崩解」,這三股結構性力量所交織的一項必然結果(intended consequences)。
首先,地方選舉前的「政策買票」與「肉桶政治」慣性,乃是催生此案最直接的政治動機,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底適逢九合一地方大選,高齡選民投票率向來高居各年齡層之冠,對在野黨而言,在國會強推「中央買單六十五歲以上長者健保費」,是一張無本萬利的政治支票,因為,既能討好佔選民結構大宗的銀髮族群,又能將龐大的財政籌措壓力甩鍋給執政的行政團隊,這種「立法院請客、行政院買單」的肉桶政治操作,讓社會福利脫離了需求評估與精算邏輯,異化為政黨競逐選票的廉價籌碼。
其次,長期存在的「戶籍福利落差」為修法提供了表面正當性,在現行制度下,除了70歲以上中低收入老人及全體低收入戶的健保費由中央負擔外,其餘65歲以上長者的健保費補助,皆由各地方政府視財政狀況自行編列預算,這導致了嚴重的「一國多制」:如臺北市、桃園市、臺中市等財政較充裕的直轄市,早已提供綜所稅率20%以下長者健保費補助,反觀嘉義縣、雲林縣等農業縣市,則是受限於財政窘迫,僅能針對特定弱勢或試辦性補助。在野黨正是看準了非六都長輩的相對剝奪感,打著「消弭城鄉差距、全國齊一標準」的旗號,將地方政府的「選擇性加碼」直接拉高為中央政府的「法定強制義務」。
再則,憲政體制下行政與立法權力分立的界線模糊與互信蕩然,使制度爭議演變為憲政對決。依據〈中華民國憲法〉第七十條及〈預算法〉第九十一條精神,立法院不得為增加支出之提議,立委提案若涉及大幅增加歲出,應先徵詢行政院意見並指明彌補資金之來源,然而,在朝小野大的國會生態下,在野黨屢屢透過「再修正動議」在院會表決前夕突襲闖關,跳過委員會實質審查與財政影響評估,當立法權不再自我節制,行政權便被迫一再祭出「不副署」這把憲政貌似尚方寶劍作為防禦盾牌,使得原本應透過協商尋求妥協的公共政策,最終淪為零和博弈的憲政火車對撞。
三、具體建議:重構資產排富基準與中央地方財政共擔機制
面對全齡老化海嘯與醫療財務危機,單純的「不副署」只能暫時止血,卻無法解決長輩的就醫焦慮與城鄉差距,為尋求長治久安之道,政府與國會必須從以下四個維度進行制度重構:
(一)揚棄粗糙的「年齡與所得」門檻,建立「家戶真實資產」排富資料庫:相關分析早已指出,臺灣65歲以上世代的平均財富高居各年齡層之冠,許多長者雖因退休後無薪資所得而符合「綜所稅率未達百分之二十」的標準,卻名下坐擁多筆不動產與豐厚金融資產,平均每人財富約新臺幣1,600萬元,為年輕世代的二至三倍,對此,政府應效法日本介護保險與高齡醫療制度的改革經驗,跨部會整合財政部財稅資料與地政、金融資產資訊,將不動產現值與存款納入排富評估,把有限的稅收精準留給真正經濟拮据的長者,而非補貼「低所得、高資產」的隱形富豪。
(二)即刻修補弱勢醫療保障缺口,強化「部分負擔與自費醫療」補助:對貧病交迫的弱勢長者而言,每月數百元的健保費固然是一筆開銷,但真正壓垮家庭經濟的,往往是住院期間的健保部分負擔、看護費以及健保未給付的救命新藥與醫材,為此,衛福部與立法院應達成共識,不僅要完整保留〈老人福利法〉第二十二條原有的弱勢醫療補助法源,更應進一步擴大對中低收入戶及近貧長者在「住院部分負擔」與「自費醫療項目」的補助上限,藉此落實社會福利「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的核心價值。
(三)建立中央與地方「財政分級共擔」與「一般性補助款連動」機制:針對各縣市老人福利不均的問題,中央不應全盤接管,而應透過〈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後的統籌分配稅款與一般性補助款制度,設計「財政能力分級補助公式」。對於財政能力較弱的農業縣市,由中央按比例給予專案補助,協助其將保障網覆蓋至65至69歲的中低收入及近貧長者;對於財政充裕的直轄市,則嚴格要求其維持自主財源支應,並透過審計部強化預算考核,避免地方政府將中央接管後省下的社福經費挪作他用,造成財政紀律鬆懈。
(四)第四,落實國會立法「財政影響評估」與「財源指明」的剛性程序:立法院應修正〈立法院職權行使法〉,明定凡涉及政府歲出增加超過一定金額的法案,若未經委員會實質審查、未附具衛福部與主計總處的精算報告,以及未明確指定具體稅目或歲出刪減來源,不得逕付二讀或以再修正動議表決。唯有把財政紀律寫進議事規則,才能終結「慷納稅人之慨」的民粹立法。
四、批判性解析與建誌民族誌之文本反思
若我們將視角從制度設計的技術層面抽離,轉而以社會學與建誌民族誌的批判透鏡進行剖析,便會發現這場圍繞著〈老人福利法〉的政治大戲,其荒謬與悲哀之處,遠不止於400億元的預算數字。
建誌民族誌指出,現代國家的「治理關係」往往透過看似客觀中立的「文本」——諸如法律條文、稅率級距、行政函釋與預算書——在無形中重組人們的日常生活,並將真實個體的痛苦轉化為官僚體系可計算的抽象符號,以此觀之,在這起事件中,「65歲」、「綜所稅率20%」、「403萬人」與「400億元」構成了一套龐大的治理文本,在野黨的立法文本將全臺四百多萬名長者均質化為一個等待被「免除保費」的選民集合體,彷彿只要在法條上抹去保費數字,高齡社會的照護困境便迎刃而解;而執政黨的反制文本,則是透過「代際正義」與「每人多繳2,690元」的精算公式,成功建構出「貪婪老人壓榨青壯世代」的二元對立敘事。
然而,當我們走進真實的日常世界,傾聽基層民眾與第一線照顧者的生命經驗時,這套冷冰冰的治理文本立刻顯露出它的暴力與盲區,對此,在北市聯醫工會的聲明與督保盟的疾呼背後,乃是無數在急診室走廊推著病床奔跑的護理師、也是面對健保點值打折而捉襟見肘的社區醫院,更是那些躺在病床上、因為新版法條偷偷刪除了「部分負擔與自費醫療補助」而陷入絕望的獨居重病老人。
建誌民族誌的反思提醒我們:文本從來不是中性的,它決定了誰被看見、誰被隱形,在這場修法與不副署的文本交鋒中,擁有房產與退休金的健康長者被置於聚光燈下,成為朝野政黨爭相討好的對象,而真正無力發聲的失能長者、被長照壓得喘不過氣的家庭照顧者,以及在血汗職場中苦撐的基層醫護,卻是在「全額補助健保費」的華麗修辭中,遭到了徹底的邊緣化與剝奪。
進一步批判,這更是一場「假福利之名、行新自由主義卸責之實」的結構性共謀,無論是藍白的「齊頭式免保費」,還是綠營的「守住財政紀律」,雙方在某種程度上都迴避了臺灣健保與長照體系最核心的結構矛盾——資本利得稅負過低、薪資受薪階級承擔過重保費,以及醫療與長照資源嚴重失衡;連帶地,政客們熱衷於在「保費減免」這種表面化的現金和價格補貼上大作文章,無疑地,這最是容易被選民感知、最便於在選舉造勢場上大聲疾呼,但卻是對建構優質的社區整合照顧網絡、改善醫護勞動條件、改革健保費基結構等真正需要長期投入且吃力不討好的基礎工程,避之而唯恐不及。
總之,當社會福利被簡化為「免繳費」的恩庇侍從交易,公民的社會權便萎縮為消費者的折扣券,這正是當代臺灣福利政治最深沉的異化。
五、結語:在憲政理性與人間溫情之間尋找出口
走筆至此,不免沉重,這場十一月的選舉風暴,不過只是臺灣在少子女化與超高齡化雙重夾擊下,政治菁英集體陷入「選票焦慮症」的縮影——朝野都在算計選票得失,卻鮮少有人願意為二十年後的國家命運承擔罵名,更為痛心疾首的是:民主政治的可貴,不在於多數表決的暴力和一昧顢頇的不副署,而在於權力分立下的相互節制與制度誠信;當立法院不顧財政紀律強行立法,行政院被迫以不副署斷然煞車,憲政體制每一次的劇烈摩擦,消耗的都是全體國民對國家治理的信任資本。
誠然,公共政策的終極衡量標準,從來不是冷冰冰的官樣文章,而是「蒼生究竟得利幾何」,真正的社會福利,也絕非政客施捨的恩惠,而是一套基於「需求評估、資源重分配與世代互助」的精密倫理工程。試想:在寒風漸起的十一月街頭,有多少白髮蒼蒼的長者,他們真正渴望的,難道只是每個月省下那幾百元的健保費嗎?不,他們恐懼的是生病時無人陪伴的孤寂、是自費醫療帳單寄來時的無助、是成為子女沉重負擔的愧疚,而穿梭在城市高樓間的年輕世代,他們拒絕的也從來不是奉養父母與敬老尊賢,他們無力承擔的,更是在低薪、高房價的生存夾縫中,還要為一項缺乏財源規劃,甚或是補貼到富人身上的民粹法案,逕自默默買單。
總之,政治是一時的,選舉有終點,但世代之間的血脈相連和社會共同體的休戚與共,卻是世世代代延續的長河,期盼在十一月選戰的硝煙散盡之後,朝野政黨能放下意氣之爭,回歸理性的政策對話桌。讓憲政的歸憲政,讓專業的歸專業,讓每一分納稅人的血汗錢,都能化作冬日裡最精準的一縷暖陽,以照進真正需要的弱勢長者心坎裡,也照亮年輕世代對未來的希望。唯有如此,臺灣的社會福利才能走出民粹的迷霧,迎來真正有尊嚴、有溫度且永續的春天。
當中央與地方的政策論述互相矛盾,最後受到衝擊的,不只是候選人的政治信用,也是台灣人民對於政府施政的信任度,長者健保費是否要由公帑負擔,確實必須進一步評估財政來源、所得差異、補助對象及世代公平,但是,真正值得討論的,應該是如何建立兼顧財政永續與老人照顧的制度,而不是把所有政策爭議皆轉化為朝野政治對抗,抑或是仇視。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蕃薯藤報導,2026.11.10:「行政院膽敢九度拒絕副署法律,國會多數還剩下啥實質意義?」)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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