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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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三國演義》開卷即言:「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部演義之所以歷久彌新,並不在於赤壁火攻的奇謀,而是在於它冷峻地解剖了權力更迭中「名分」與「實權」的永恆拉鋸,尤其是漢室傾頹之際,群雄皆以匡扶漢室為旗幟,實則是各自盤算地盤,這其中包括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將名器化為私慾,諸葛亮六出祁山,在制度僵化與人才凋零的困局中徒勞無功。
若果將這面歷史明鏡映照當代台灣政局,自戒嚴走向解嚴、從萬年國代到總統直選,以迄於從一黨獨大到政黨輪替,台灣這座島嶼已然歷經了從剛性威權到主權在民的制度蛻變,然而,當形式民主臻於成熟,實質運作卻在民粹動員、政黨惡鬥和外部地緣夾擊下,從而浮現出某種「有憲政之名、無治理之實」的現代三國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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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民主轉型後的「三國亂世」:台灣憲政困境與權力傲慢的歷史借鏡
回顧台灣民主化歷程,恰似東漢末年打破門閥壟斷、重塑政治正當性的艱辛工程般,自1987年解除戒嚴,終結了「萬年國代」的法統神話,並於1996年實現總統直選,據以確立「主權在民」的憲政基石,尤其是隨後的多次政黨輪替,更證實了政權和平轉移的可能性。這段轉型歷程中,代議政治逐步鬆動,街頭運動與公民社會多次扮演糾偏角色,藉此展現民間社會的強韌生命力。
然而,民主轉型並未自動帶來良善治理,反而是讓當權者出現自我感覺良好的權力傲慢,從此視角觀之,當代台灣雖已擺脫過去威權時期的黨國體制,但卻在選舉動員與資源分配的邏輯下,隱然出現新型態的「黨政一體」傾向——派系分贓取代專業文官,行政中立在選舉考量前節節敗退,正如同董卓入京後「名器假人」,制度變質成為了勝選者囊中之物。
另一方面,扣緊憲政體制與國家定位的命題旨趣,論及今日的政治亂象,直指台灣在「兩岸統一」與「台灣獨立」的統獨光譜兩端之間,長期處於憲政及其國族認同的撕裂狀態,而這種結構性的認同焦慮,更使得每次大選都變成「亡國感」的總動員,理性政策辯論被嚴肅壓縮甚或是刻意跳過,關乎到長治久安的國家發展課題,早已陷入內耗的「三國鼎立」——藍、綠、白三股勢力在立法院與街頭相互牽制,卻缺乏如諸葛亮「隆中對」般的長遠戰略共識。
二、政治亂象場景與建制民族誌的深層反思
若進一步引入建制民族誌的考察視角,我們不能只是單看廟堂之上的政治人物演戲,更須檢視「文本—制度—權力關係」究竟是如何滲透並規訓日常百姓的經驗,在此,我們可以剖析當前台灣兼具代表性的三項政治亂象場景,並結合政治學與社會學理論加以詮釋:
第一、國會擴權與覆議釋憲的憲政僵局及其所對應的否決權政治理論:
近年朝野在立法院屢屢上演表決大戰、肢體衝突,法案三讀後隨即進入行政院覆議、憲法法庭釋憲的惡性循環,對此,用以形容美國民主失能所謂的「否決權政治」(Vetocracy)理論,可適切地回應當前的政治亂象場景,亦即,當制度設計賦予太多行為者否決權,卻缺乏促成妥協的誘因時,政府運作便陷入癱瘓,今日台灣三黨不過半的國會,正陷入典型的否決權泥淖,像是:執政黨與在野黨各自援引「民意」與「憲法」互指違憲,有如袁紹與曹操在官渡對峙前互發檄文、各執大義,最終受苦的卻是停滯的民生法案和執政空轉的國家機器。
第二、網軍側翼與同溫層動員的認知戰及其所迴聲室效應和民粹主義理論:
在數位媒體時代,政治攻防早已從議場延伸至社群演算法,各陣營所豢養的網軍與側翼,透過斷章取義與情緒標籤獵巫異己,讓理性分析的公共討論,退化為非黑即白的選邊站隊,這正是「迴聲室效應」(Echo Chamber)與「極化民粹」所相與結合的意涵,也就是說,人們在同溫層中不斷強化既有偏見,將政敵視為漢賊不兩立的死敵,致使台灣社會淪為是非不明和公理不彰的理盲濫情島嶼,新聞專業更是在政治霸權立場面前低頭禁聲,進而失去了最為基本的止煞機制。
第三、政治庇護與政治難民概念的認同政治操作及其對應生命政治和例外狀態理論:
隨著兩岸關係緊繃及香港局勢變遷,政治難民與庇護機制在台灣屢次成為政治攻防的焦點,一方面,台灣缺乏完善的〈難民法〉法制化架構,個案處理往往流於行政裁量,另一方面,政治人物在選舉期間高喊「撐香港」、「反威權」,選後卻在實際居留與審查門檻上趨於保守,對此,所謂「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與「裸命」(Bare Life)理論,在此極具解釋力,亦即,當國家以國安考量為由,將尋求庇護者置於法律保障的灰色地帶時,政治難民的處境便成了當權者用以展示人道姿態或劃定敵我邊界的權變工具,而非普世人權的制度落實。
三、建制反思下的轉機:從「漢賊不兩立」走向「和而不同」
從建制民族誌的眼光來看,上述三種亂象並非單一政治人物的道德瑕疵,而是選舉制度、媒體商業邏輯與地緣政治文本,所共同編織出來的權控統治關係,畢竟,我們的每一個公民在滑手機、轉發懶人包或參與網路論戰的同時,都在無意之間複製並強化了這套撕裂的壓迫性結構,誠然,三國演義的悲劇,乃是在於魏、蜀、吳三方皆有頂尖謀士與猛將,卻因彼此猜忌、互耗國力,最終讓司馬氏坐收漁翁之利,倘若台灣持續在統獨標籤與政黨惡鬥中消耗能量,無異於在太平洋的地緣風暴前自毀長城。
要跳脫這場現代三國的宿命,台灣社會需要一場深層政治文化再啟蒙的創造性轉化:
(一)在制度層面,朝野應正視否決權政治的危害,建立常態化的國會協商與跨黨派委員會機制,將重大民生與國安議題,比如能源轉型、少子女化、難民庇護法制化等,抽離純粹的選舉算計;
(二)在公民社會層面,民間團體與媒體應重拾獨立風骨與國際視野,不隨政黨起舞,以事實查核與和性思辨打破同層、同框和同圈的政治意識形態高牆,更重要的是,每個身處其中的台灣公民,都應練習在日常對話中放下「非我族類」的視如仇寇標籤,理解不同世代與族群對於人身安全感和身分認同感的集體焦慮,唯有當我們不再把政敵當作必須殲滅的「賊寇」,而是共同乘舟渡海的「同舟人」,台灣的民主才能真正走出三國演義的權謀循環,迎來長治久安的現代治理。
四、結語:在風雨同舟的島嶼上,為彼此留一盞理解的燈
歷史的長河從不曾真正重複,卻總在相似的人性弱點與權力結構中,押著相同的韻腳,當我們凝視台灣這座島嶼在民主化30餘載後的紛擾與疲憊,或許不該只看見廟堂之上的劍拔弩張,更應窺見到那些藏在激烈言辭背後的深層恐懼——有人憂心主權淪喪、家園不再,有人焦慮生計維艱、法治失衡;每一種看似尖銳的政治立場,追根究柢,往往都是源自人們對於「安身立命」與「安住其心」的深切渴望。
誠然,權力的規訓無所不在,但人的能動性同樣也是無可限量的,政治人物或許會為了選票而操弄對立,演算法或許會為了流量而放大仇恨,但是,決定這座島嶼最終走向的,始終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普通人,當我們願意在滑動螢幕的指尖稍作停頓,在貼出標籤之前試著傾聽對方的生命文本故事,我們便已經在無形中鬆動了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同溫層高牆。
總之,《三國演義》的開篇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是舊時代權力輪迴的悲歌,然而,現代民主政治的真諦,不在於消滅異己的絕對執政,而是在於讓不同聲音得以在憲政軌道上安全共存的「和而不同」,祈願我們都能在時代的巨浪中保持清醒與溫柔,不再做彼此眼中的「漢賊」,而是成為在驚濤駭浪裡緊握船槳、彼此照應的同舟人,共同寫下屬於台灣民主下一個世代的寬闊史篇。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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