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西遊記》中的取經之路,從來就不只是一段空間上的幾萬里長征,而是一場攸關到對生命渴望、邊界突破與克服難關的寓言,然而,若將這個大哉問映照於當代社會,對許多高齡者與身心障礙者而言,他們心中的「西遊」往往並非遙遠的西天靈山,而可能僅僅是「想去離家三公里的公園看一場夕陽」、「想跟朋友在巷口的文青咖啡館坐一個下午」,或是「想親自去花蓮看一眼太平洋的浪花」。
「你想去那裡?」,去那個能重拾生命自主與尊嚴的日常現場;「為什麼想去?」, 因為移動與探索是身而為人的基本渴望,休閒平權和社會性參與並非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憲法與〈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所保障的基本人權;最後,「你到達的了嗎?是什麼把你困住了?」,當我們掀開走出家門的美好想像,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條由實體階梯、社會偏見、溝通高牆與政策死角,所築起九彎十八拐般的登天難,無疑地,高齡與身障者的出行困境,正是當代社會共融共生願景中最刺眼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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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關於邊緣者的社會性移動
1.時光流逝與軀體的漸漸邊緣化
生命個體在歲月流變中,往往是無奈與深情,尤其是當高齡者的關節開始退化,或是當身障者的輪椅轉不動歲月的沉重,我們才猛然驚覺:環境的「無障礙」從來就不是少數特定族群的福利,而是每一個人生命歷程中必然會撞上的課題。那座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天橋,那段沒有斜坡的古蹟階梯,冷酷地宣告了個體身體與空間的割裂。無疑地,時光流逝和軀體的漸漸邊緣化,其所投射的是全年齡世代從『事不關己』到『身不由己』的人身喟然。
2.日常溫情背後的空間阻絕
即使是現實世界裡帶著濃厚的日常溫暖與人間煙火氣,但當這種溫情撞上建制化的空間設施,便轉化為深刻的建制民族誌反思,這是因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一頓飯、一次散步、一次與老友的聚會,背後都有著極其龐大的制度運作,看似溫馨的社區角落,若缺乏友善空間的建制支持,溫情便成了只能禁錮在客廳裡的虛幻回憶。
3.萬物有靈,何以都市無容身之地?
當我們把馬路鋪得極平,把高樓蓋得極亮,卻是在人行道上栽滿了車輛與雜物,在公共運輸上築起了看不見的傲慢,讓這城市張開雙臂擁抱效率,但卻是伸出冷漠的手,推開了步履踉蹌的老殘靈魂。
對此,現代化都市發展充斥著理性暴力的身影,尤其是當都市計畫係以健康、敏捷的勞動生產者為其預設對象時,高齡與身障者便被邊緣化為都市裡的異鄉人,以此觀之,社會文化障礙和自我設限並非憑空產生,而是這種無處不在的環境不友善,長期鍛造出來的心理挫敗感。
4.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雙重枷鎖
陪伴乃是一種老去的緩慢過程,更是一場漸進的告別,當我們推著輪椅走在街頭,眼神裡閃爍的不是遠方的風景,而是對路面坑洞的恐懼,以及旁人無意間流露出的嫌惡與同情,對此,當高齡或身障者試圖出門,移動障礙與溝通障礙往往同時施加在被照顧者與照顧者兩人身上,全社會慣以常將身障和高齡者的出行簡,化為個人家庭的私事,進而忽視了這是一場深刻的休閒平權,及其社會性參與的階級和人權戰役。
二、三項實境現場難題與三種適切理論的綜合詮釋
為了深入解構高齡與身障者「出不去、走不遠」的結構性根源,我們必須深入三個最為寫實的實境現場,並導入相應的社會學和地理學理論,以進行剖析:
(一)實境現場一:舊城區騎樓高低差與大眾運輸「第一公里與最後一公里」的斷點
1.現場還原:老張是一位70歲的脊髓損傷輪椅使用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搭公車去市區參觀展覽,然而,從家門口出發,騎樓盡是私人占用與高低台階,他只能被迫將輪椅推上車水馬龍的機慢車道(障礙環境),即使是到了公車站牌,低地板公車常因路邊違停無法靠站,斜坡板無法順利放下,好不容易上了公車,司機綁紮輪椅的耐性與熟練度不足,讓老張在眾人目光中感到萬分尷尬。
2.理論詮釋:空間實踐概念突顯當前的都市空間被資本與效率導向所決定,道路空間優先供給車流,騎樓被視為是店家私有財產的延伸,致使身障者的移動路徑被徹底破碎化;連帶地,空間表象的概念內涵,據以指出都市規劃者在藍圖上劃設了無障礙設施,卻未考慮到真實使用的連續性,導致無障礙設施成了點狀分布的應付指標,而非是線與面的連貫體驗;最後,再現空間呈現出來的真實景況,乃是輪椅使用者在危險的車道與受限的步道中,體驗到的不是身障者的行走自由,而是空間對其身體的排除和暴力。
(二)實境現場二:公私場所的「偽友善」設施與無形的社會心理拒斥
1.現場還原:陳奶奶高齡85歲,需使用助行器,家人帶她去知名景點餐廳用餐,業者宣稱設有無障礙廁所,只不過,到了現場才發現,無障礙廁所被當作雜物間堆滿清潔用品,且通往廁所的通道擺滿了預備桌椅,助行器根本無法通過,當家人要求清理時,店家露出難色並低聲嘟囔:“這麼老了出來吃餐廳多不方便”,陳奶奶深感自責,連聲說:“我不上了,我們快回家吧!”,自此再也不願意隨家人出門,無疑地,在這裡顯現出來的乃是社會文化障礙和自我設限之荒謬景象。
2.理論詮釋:藉由社會標籤與污名化理論,當可覺察身障或高齡者,其衰弱的身體被貼上不便利、麻煩、失能等顯性與隱性標籤,特別是當空間設施流於形式主義(偽友善),實際上是在無言地告誡身障者:“這裡本就不屬於你,你不應該在這裡出現!”,這種環境冷漠經過個體內化後,轉化為深刻的自我設限與恥感,使其自願退回私人領域,放棄休閒平權與社會性參與。
(三)實境現場三:資訊數位落差、溝通障礙與大眾共融素養的匱乏
1.現場還原:聽障者小林與視障者阿明結伴前往文化場館看展,場館網站未符合無障礙網頁標準,螢幕閱讀器亦無法讀出展覽時間,尤其是到了展館現場,更是缺少手語翻譯和聽覺轉譯服務,現場工作人員面對聽障者時,因為缺乏溝通技巧而顯得慌亂或乾脆忽略他們,在購買門票時,工作人員甚至於跳過小林,直接詢問其隨行志工:“他要買全票還是優待票?”,藉此顯露溝通障礙與人權尊嚴的嚴重剝奪。
2.理論詮釋:套用溝通行動理論直指行政官僚與商業體系係以效率為先,忽視了不同感知型態個體(視障、聽障)的溝通需求,據以展現全系統對於生活世界的殖民,誠然,真正的共融共生,必須是建立在平等的對話和理解之上,當工作人員無視身障者本體,而將其視為需要被代為發言和代行決定的客體時,便徹底毀壞了溝通行動的基礎,逕自違反了CRPD保障個體自主決策與尊重差異的核心精神。
三、扣合CRPD八大原則:從「慈善救濟」到「人權平權」的典範性轉移
〈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並非高不可攀的法條,而是重新審視高齡與身障者西遊之旅的指南針,將前述難題對照CRPD八大精神,能為我們開啟全新的建制反思:
以下係CRPD八大精神與身障/高齡的出行實踐對照:
1.尊重固有尊嚴與自主(Autonomy)的精神,及其拒絕代為決定,保障獨自出行權利的實踐。
2.不歧視(Non-discrimination)的精神,及其消除空間與服務上隱性拒斥的實踐。
3.充分有效參與及融入社會(Inclusion)的精神,及其休閒平權,參與文化與公共生活的實踐。
4.尊重差異與接受多樣性(Diversity)的精神,及其空間設計應多元包容,非單一標準的實踐。
5.機會均等(Equality of Opportunity)的精神,及其提供無縫銜接公共運輸與資訊無障礙的實踐。
6.無障礙/可及性(Accessibility)的精神,及其通用設計,打通實體與數位所有斷點的實踐。
7.男女平等(Gender Equality)的精神,及其關注高齡女性與女性身障者交織性困境的實踐。
8.尊重身障兒童發展權利(Children)的精神,及其保障不同年齡層身障者遊戲與出行權的實踐。
冀此,當我們從CRPD的視角審視高齡與身障者的移動困境,便會發現:困住他們的,從來不是他們受損的關節或輪椅,而是這個充斥著障礙的環境與冷漠的社會文化。
四、結語與可行建議:劃破黑暗的許願池
若果西天極樂只是遙遠的幻象,那麼,現實世界則是如何讓每一次出門的腳步都走得尊嚴、平穩,這便是在人間打造的淨土,為此,要打破高齡與身障者的出行枷鎖,實現真正的共融共生,我們就不能僅止於哀嘆與批判,更是必須提出兼具法制、空間、科技與文化的具體行動路徑,這其中包括:
第一、物理空間與運輸硬體革新:打通騎樓與步道整平「最後一哩路」,由地方政府主導,將騎樓整平與無障礙人行道列為基建考核指標,強制清理占用,建立連續、平順、寬敞的無障礙步行廊道。
第二、公共運輸無縫銜接機制:全面落實低地板公車標準化操作訓練,建立預約駕駛輔助系統,並將公車停靠區違停列為重點執法項目,確保輪椅斜坡板能順利搭設。
第三、數位資訊與溝通無障礙升級:推動全民通用資訊無障礙,對此,政府與公共場館官網必須強制達到無障礙網頁AAA級標準、導覽與預約系統應結合易讀版(Easy-to-Read)、手語視訊服務與聽覺敘事轉譯。
第四、開發無障礙實時路況與導向App:結合高精細地圖與群眾外包資料,提供輪椅使用者「無階梯、斜坡坡度友善」的最佳導航路線。
第五、社會文化與意識型態重塑:推動全民共融平權教育,將CRPD精神與通用設計理念納入公務員、大眾運輸從業人員、餐旅業者及中小學教育的必修課程,消除對身障與高齡者的心理標籤與同情傲慢。
第六、鼓勵身障與高齡團體參與政策決策(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所有公共設施建設計畫與旅遊規劃,必須在設計初期即邀請身障與高齡代表親自試用與參與評估,拒絕偽無障礙設施。
總之,西遊記的終點,不是取得幾卷經書,而是孫悟空終於摘下了頭上的緊箍咒,當這座城市能讓每一位高齡者與身障者安心、自信、尊嚴地走出家門,迎向風與日光時,我們才真正破解了困住生命的枷鎖,迎來人權和愛共融的清晨天光。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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