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隨著台南鐵路地下化新站啟用，扶輪社無償捐贈的穿堂層公共鋼琴意外引爆熱潮，吸引歌手林隆璇、視障音樂人陳俊豪及各路高手快閃合奏，甚至於帶動成大商圈夜間人潮成長兩成，然而，這場「民間音樂大會」迅速引發交通與秩序的兩極評價，面對團體合奏、微型擴音器和商業宣傳等亂象，台鐵突發公告禁止未經申請的演奏，引發空間收緊的疑慮，台南市政府也隨後介入協調，主張在不影響列車廣播、安全動線與商業收費的前提下，無需預先申請，嘗試在「交通運輸」與「音樂之都」間取得平衡，據以展現公共空間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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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堂層的樂音與冷鐵：鐵路地下化後的城市詩學
台南車站地下化新站啟用的那個秋天，空氣裡還飄散著新打磨水泥與冷金屬的微苦氣息，地下穿堂層的白光冷冽無聲，這本該只是一座精密的移動機器，負責將無數匆忙的腳步精準地劃分、分流、投遞至特定的月台與車廂，然而，那一台由扶輪社無償搬進穿堂層的黑漆鋼琴，卻有如在死水般的過渡空間裡，硬生生地鑿開了一口噴湧的泉眼。

初時，琴音是零星的，帶點試探和若干落寞，但不過數日，那琴鍵便被眾人的手指敲擊得滾燙起來，有帶著視障學生四手聯彈的歌者，有抱著薩克斯風與管樂器前來會合的街頭狂客，甚至於有老婦人在人群簇擁下拉開嗓子，唱起年輕時的流行金韻，過客佇足、學生圍攏，讓原本只求「過境」的交通樞紐，頃刻之間凝結成了一座熱氣騰騰的民間音樂廳，甚至於連隔著地下鐵道的後站成大商圈，那原本過了夜間九點便陷入沉寂的街巷，也因著這股被琴聲勾連過來的人潮，重新亮起店招，人聲鼎湧，逆勢增長了兩成商機。

無疑地，這是一場關於日常美學的空間革命，美不應僅被囚禁於美術館或國家音樂廳的殿堂之中，它常在日常的生活實踐中迸發，尤其是透過黑鍵與白鍵交錯間，硬質的鐵道空間被賦予了溫柔的情緒感官，然而，熱鬧背後，兩極的評價如影隨形，有人讚歎台南終於有了城市公共客廳的溫度，亦有人眉頭深鎖，抱怨尖峰時刻動線被塞得水洩不通，甚或憂心琴聲掩蓋了列車進站的廣播警報，主張這台鋼琴應當「被搬遷」至遙遠空曠的第三月台。

二、規訓與渴望：公權力的邊界與公共客廳的想像
這場突如其來的琴聲喧噪，也逼出了現代科層官僚體制最敏感的神經線，台鐵站方在應接不暇的市民投訴壓力下，一紙《站區內禁止未經申請樂器演奏》的公告驟然貼出，宛如一道冰冷的鐵閘，試圖將那股失控的民間熱情重新壓回規訓的秩序之中。

然而，這一張公告，恰恰體現了生命政治與空間規訓之間的糾結拉扯，在傳統交通行政官僚的視野裡，車站的本質是「非地方」，其唯一正當的功用就是高效能和極安全的順利流動，任何停滯、聚集、甚至是過度的情感宣洩，都是對於交通運輸流動效率的某種干擾與安全隱患，但是，台南市政府迅速出面協調，強調「原則上以鋼琴為主，不嚴格限制也不需事先申請」，並以台北車站過去移工在大廳席地而坐，最終透過對話溝通以取得共識為例，藉此展現了地方政府對於空間開放及其彈性維護的文明底蘊。

若以空間生產理論（The Production of Space）來審視，台南車站鋼琴所引發的風波，正是所謂的「構想空間」（台鐵官僚與工程師設定的交通空間）與「生活空間」（民眾自由彈奏、歌唱、聚會的日常實踐），彼此之間的強烈張力，畢竟，空間從來不是中立的容器，而是權力關係與社會實踐交織的場域，就此而言，當市民將手放在琴鍵上的那一刻，他們正以藝術實踐重新奪回屬於公眾的「空間權」（Right to the City）。

冀此，台南車站的鋼琴，讓過往只具備單一功能性的轉運站，跨越成了具備文化包容力的「公共客廳」（Public Living Room），而市府與台鐵在規訓和放任之間的幾番往復，這也正是一場極為寶貴且創新的社會性溝通實踐。

三、地景對比與制度性反思：北車的寂寞與台南的滾燙
有趣的是，這場鋼琴風暴亦折射出一幅極具批判意涵的全台地景對照圖，台鐵全線五大客流站之一的台北車站，同樣在大廳擺放了高品質的公共鋼琴，甚至背後有著公家單位與民間協進會的宏大論述，宣示要「讓藝術走入生活」，然而，北車的鋼琴卻長久陷入一種尷尬的寂寞。

民眾與網友針針見血的指陳，展現了極其敏銳的反思視野：台北車站鋼琴被安置於氣場混亂的動線上，商業櫃位的喧囂與高聳穿堂的迴音，相互交織成無法分辨的噪音；牆上貼著突兀而缺乏人情味的美術告示，更隱含著部分主流人群對於大廳內東南亞移工聚會的冷漠與排斥，對照之下，台南車站鋼琴的爆紅，雖有新站剛地下化啟用的新鮮感成，但其根本原因，何嘗不是用以彰顯台南這座城市，長久以來所累積隨興的庶民美學。

對此，有必要進一步深入審視制度是如何塑造了我們的空間體驗：當台北車站的琴鍵因過度的規訓與環境的冷漠而日漸冰冷，台南車站的琴聲卻因為民間活力的湧入而幾乎失控，這種「過熱」與「過冷」的極端對比，正警告著空間規劃者，公共美學絕不能僅是官僚KPI式的擺設，若缺乏對於在地生活紋理的體貼，再昂貴的鋼琴也只是擺設在地景裡的冷漠裝置。

人與城市的相遇，往往是始於某個微小的溫暖瞬間，尤其是當一位剛結束一天辛勞工作的上班族，或是剛下課背著沉重書包的學生，在地下穿堂層被一段未知的流浪琴聲擊中心靈時，那一刻的感動是真實的，相形之下，當音樂教室帶領團體拉起紅布條、使用擴音器進行商業宣傳，或是街頭藝人帶上微型喇叭強佔音場時，這種對於公共性的過度消費，又迅速將這個溫馨的公共客廳，推向了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的邊緣。為此，關乎到交通運輸、公共性、公共客廳、公共音樂會、公共美學、公共空間、地景藝術、多元文化、社會性溝通、權責義務及其公共素養德性等交織命題意旨，實有通盤檢視之必要。

四、權責義務與公共素養德性：走向一種共生社群的城市美學
公共空間的本質，從來就不是「肆意妄為的自由」，而是「彼此節制的共存」，台南車站鋼琴事件，恰似一堂全民參與的公民課，這是因為：

台鐵作為空間營運者，其權責義務乃是在於確保交通運行的絕對安全、列車廣播的清晰傳遞，以及旅客動線的順暢；市府作為地方治理者，其責任在於跨部會溝通，保護城市的文化活力；而廣大的市民與演奏者，更是需具備相應的公共素養德性——理解自己的琴音對某些人是享受，對需要休息或趕車的人而言，可能會是負擔，而必須懂得自發性地不使用擴音設備、不進行收費或商業置入、並在尖峰時段適度讓出通道。

誠然，溝通行動理論所述，一個健康的公共領域，仰賴於參與者摒棄單純的工具理性（商業利益或單向宣導），透過理性對話與相互理解，以達成某種規範性的共識，就此而言，台南車站的琴音能否持續揚起，取決於行政官僚能否放下「一刀切」的禁令思維，更取決於市民能否在享受美感的同時，展現出高度成熟的公共素養。

總之，琴聲終有落幕的時刻，但城市文化的對話才剛開始，為了讓台南車站這台黑色的公共鋼琴不至於在三年維養期滿後被冷漠處置，亦為了讓全台各地的公共美學實踐，不再於「一放就亂、一管就死」的宿命裡循環，當有以下幾點具體且富有溫度的可行建議：

首先，設置「聲景與動線的分時微區劃」：交通運輸永遠是車站的核心使命，台鐵與市府專業團隊合作，有其必要於地下穿堂層進行微型的音響學測量和地面視覺引導標線劃設，建立靜音緩衝區，以確保列車進站廣播與緊急通告不受干擾；同時，實施尖峰彈奏提示機制，在上下班課時段，透過柔性告示牌鼓勵演奏者選擇輕柔曲目或暫停團體合奏，讓急促的腳步與舒緩的音樂，各自找到安放的空間。

其次，建立「市民自主維護志願者與空間公約」：避免將管理責任完全推給鐵路警察與站務人員，可由音樂社團及周邊社區志工共組鋼琴守護隊，制定通俗易懂的《公共鋼琴使用三不原則》（不擴音、不商業、不阻絕動線），透過民間力量的自主巡視與溫柔勸導，取代冷冰冰的行政告示，讓公共素養在人與人的微觀互動中自然遞嬗。

再則，啟動「城市音樂地景的串聯與分流機制」：台南車站不應是唯一的音樂發聲點，市府可藉此契機，將車站穿堂層的熱潮作為「音樂之都」的起跑點，引導過度飽和的街頭表演者，分流至附近的成大校園廣場、文化中心、台南公園乃至成大商圈的徒步區，讓車站作為「快閃與遇見」的序曲，而將精采的完整演出延伸至城池的各個角落，真正實現藝文帶動商圈、美學融入日常的一項永續城市藍圖。

最後，本事件反映了「效率秩序」與「人文活力」之間的真實矛盾，站方的冷漠規訓源於安全與通行的剛性職責，民眾的熱烈參與則是出自於對日常美學與城市情感連結的渴望，兩者皆有其正當性，並非絕對的對立，如此一來，理想的城市治理不應在管制與放任之間二擇一，而是應該展現認知同理——在理解官僚管制的安全焦慮之餘，包容市民的情感宣洩，並且透過理性對話、細緻的聲景劃分和公民自律，讓樂聲成為秩序的滋養而非負擔，藉此實現安全秩序與人文溫度共融的永續城市地景。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中華日報，2026.10.28：「台南車站琴音揚，引發兩極評價」）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