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雲林縣政府配合國際身心障礙者日舉辦表揚大會，公開表揚傑出身心障礙人士、家庭照顧者及服務人員共24人，大會中有善心人士捐贈復康巴士，同時，宣示要放寬身障福利政策，獲獎者曾昱豪17歲因車禍脊髓損傷，經同儕陪伴走過陰霾，現為雕偶師與街頭藝人，重拾人生價值；照顧者鄭光惇則因早產女兒視障全盲，辭職經營早餐店全心陪伴，培力女兒考取按摩執照並參與運動賽事，透過「生命鬥士」與「犧牲奉獻」的勵志敘事，展現對於身障家庭辛勞的肯定，期待喚起社會溫情與包容共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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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林西螺的風，總是帶着一股濁水溪畔所特有的濕潤土香，伴隨著廟宇香火的沉木氣息，漫過小鎮的磚瓦屋簷，每當傍晚夕陽將「福興宮」前的石階染成一片金黃，微風便會掠過街角那位雕偶師的案頭，將細碎的木屑揚起，在光影中如金粉般翩翩起舞。

那年，17歲的他，正是青春最奔放、渴望追風的年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如同一把無情的利刃，硬生生切斷了脊柱的神經，也切碎了所有關於未來的美好想像，當醫師宣布「再也無法站立」的那刻，17歲的天空瞬間褪去了所有彩霞，凝固成無邊無際的黑白與死寂。那段日子的歲月裡，窗外的陽光再大，也照不進他緊閉的心房，躺在床上，肢體的麻木與心靈的劇痛交織，讓人懷疑生命是否只剩下一具殘缺的軀殼。

然而，人生的文本從來就不是單一線條的獨白，而是在挫折與回應中，所交織出的重奏曲。

致障的過程，看似個體的偶然不幸，背後卻深深刻劃着社會建制與環境張力的痕跡，一位17歲少年的倒下，揭示的不僅是生理結構的損傷，更是身心障礙者在既有社會環境中所遭遇的重重壁壘，梳理這段求生的轉化歷程，便會發現，個體的失能感知，往往並非僅源於損傷本身，而是來自於一個「以健全人為預設」的社會體制，包括無障礙空間的缺乏、社會對於殘疾的烙印化標籤，以及福利制度在初期轉銜時的僵化和滯後，這種致障的社會動力，無形中將受傷者逼退至社會邊緣，使其在身體受創之餘，更承受著社會性孤立的煎熬。

幸而，黑暗深處總有微光的指引。

正當他沉溺於迷惘與絕望時，同為脊髓損傷者的傷友們推着輪椅走進了他的世界，沒有高深的道理，只有一句「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以及一雙雙握緊的手，這種來自於同儕社群的同理和連結，形成了極為強大的奮發動力與支持網絡，傷友們用自己的經驗作為明燈，手把手教他如何重新學習移位、如何自理生活，將原本看似不可能的日常，一點一滴地重新拼湊起來，這種互為貴人的協力網絡，補足了制度福利的冰冷，注入了最真摯的人性溫度。

更重要的，是來自他內心的障者個人動力，個體絕非社會結構下的被動受害者，在其脆弱的軀體內，依然蘊藏着驚人的復原優勢，他沒有選擇永遠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而是重新伸出了雙手，拿起雕刻刀，選擇了木雕這門需要極大耐心與專注的安住其心技藝。

雕刻，是一場身體與木材的深刻對話，每一塊粗糙的木料，都像極了他那受過傷的生命；而手中的刀鋒，則是重塑歲月的工具，每切下一刀，細碎的木屑便簌簌落下，彷彿是在褪去過往的悲傷與沉痛；每修飾一處線條，木偶的神態便清晰一分，宛如在重構自己殘缺卻堅韌的靈魂；從最初握刀時的手指發抖，到後來能隨心所欲地雕琢出偶頭的喜怒哀樂，他將滿腔的苦悶與對生活的渴望，全數傾注於木偶眉眼之間的生命力再現。

當他推着輪椅，帶着自己一手雕琢的木偶走出家門，來到西螺福興宮前與夜市街頭，成為一名街頭藝人時，他不僅找回了自己的生活節奏，更完成了人生的蛻變與成長，在街頭，木偶在他靈巧的雙手中翩然起舞，吸引了無數過往民眾停下腳步，那一刻，人們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身障者，而是一位賦予木偶生命的藝術家。

這不僅是個體的勝利，更是一場對傳統社會刻板認知觀點的溫柔反思，《順民語錄》常深情提醒我們：對身心障礙者的關懷，絕不能僅停留在同情與救濟的層次，而必須昇華為對生命本體尊嚴的敬重，以及對於整體福利建制和社會環境的深層批判，尤其是更應該化為融入日常生活的實質制度支持，正如推動提前使用敬老卡、完善無障礙環境、提供個案化的職涯重建與社區支持系統。唯有當社會建制真正拆除了心理與物理的藩籬，身障者的才能超越「奇蹟」或「鬥士」的英雄光環，進而在平實的日常中，尊嚴且自主地活著。

看著他在攤位前專注雕刻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遠，那輪椅的輪痕，在石子路上拓印出一道道深深的軌跡，恰似他儼然走過的人生地圖，原來，生命的完整，從不在於肢體是否健全，而在於靈魂是否能在破碎中尋回重塑的勇氣，歲月磨去了少年時的莽撞，卻給予了他如沉香般的溫潤與堅毅，尤其是當刀鋒劃過木料，發出沙沙的細響，傳達出來的是生命與命運，握手言和的交融聲音，這也是歷經風霜後，悄然綻放的最美天光。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10.09：「淚水化成力量！雲林表揚24位生命鬥士，雕偶師、暖爸用愛活出幸福人生」）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