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日本Z世代興起一股將『取消』視為理所當然的網路迷因,像是取消菜刀、取消洗澡、取消睡眠,甚至於演變成深遠的取消結婚和取消戀愛等從眾現象,這種『取消○○』的文化,已經是從過去基於『做什麼事』的世代族群認同,轉變為藉由『不做什麼事』來凝聚同好的反向社群連結,誠然,取消一詞帶有強烈的主動選擇意涵,讓刻意中斷社會性常軌行為的生活態度,包裝成了一種兼具獨特時尚感的網路流行,只是,當戀愛與婚姻逐漸被視為一種可以隨興捨棄的選項,乃甚至於未來將淪為純粹的幻想與娛樂時,這不僅深刻撼動傳統的社會結構,更讓嚴峻的少子女化危機雪上加霜,進而引發各界對於未來全社會發展的深層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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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從「做什麼」到「不做什麼」的時代翻轉
當代社會的變遷速度,往往超越了傳統學理的預期和想像,近來,從1990年代後半到2010年代前半出生的日本Z世代,悄然興起了一股令人側目卻又帶有幾分荒謬真實感的「取消」風潮,從起初不使用菜刀料理的「取消菜刀」,到網路社群間大肆散布的「取消吃飯」、「取消洗澡」、「取消睡眠」,甚至於進一步擴及至攸關人類社會永續命脈的「取消結婚」和「取消戀愛」,這種將原本被視為日常生活常軌且理所當然的主動歸零行為現象,究竟是新世代追求極致自我主體性的展現,抑或是另一種深陷結構無力感底下的集體防衛機制?

二、概念解構:日本「取消風潮」的社會心理機轉與台灣變遷意涵
回顧日本社會的流行趨勢,過去無論是「○○族」或是「○○系」的標籤,大抵上,皆脫離不了依循「做什麼事」(例如:肉食系、草食系、御宅族),來區分同一類別範疇的集體認同,就此而言,當下的「取消○○」風潮,徹底翻轉過往的社會運作邏輯,讓年輕世代因為「不做什麼事」,而找到同好。

事實上,從次文化社會學的視角來看,「不做什麼事」乃是一種反向認同的具體展現,也就是說,當主流社會不斷標榜上進、社交、婚育與追求幸福時,次文化群體則是透過集體的「失能」或「刻意不作為」,建構出一個安全、低期待值的同溫層,甚或是在從眾行為的網路迷因和社群傳播脈絡下,加速這種「不作為」的正當性。冀此,「取消」一詞被賦與的創造性轉化,蘊含著依個人意願、具備流行感與生活態度,不再是單純的離經叛道,而是成為一種具有高度同儕吸引力的新型態從眾行為——大家在「一起不努力」和「集體不勉強」的認知教育過程中,獲致難得的心理撫慰和群體歸屬感。

誠然,人類的行為往往受制於成本效益的內心評估,當現代青年面臨過高的情感勞動和社會期待時,大腦的認知機制傾向於選擇「節能」與「迴避」,如此一來,諸如談戀愛、結婚,甚至於每天繁複的烹飪與社交,已然被大腦重新定義為「高耗能、低回報」的不值得投資選項。

於此同時,民俗、民德的社會規範亦在全面解體中,尤其是過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民以食為天」、「愛衛生、重健康」等不證自明的文化指令,被Z世代以一種解構式的幽默與冷漠,來加以「取消」,尤其是逐漸邁入「取消戀愛」時代,更形反映出某種制度化生命歷程的崩塌,也就是說,年輕世代不再按照社會時鐘來過日子。

三、結構性困境與少子女化危機的深層剖析
(一)從「個人選擇」到「結構困境」的歸因謬誤:社會上往往將少子女化與青年荒涼的感情世界,直接歸咎於Z世代的「草莓族」心態、自私、不願付出或過度沉溺於虛擬世界,然而,這是一種典型的歸因謬誤,尤其是將結構性的大環境失靈,簡化為個人意志的選擇,這無異於文過飾非,進而忽略了相與對應的結構困境:

1.勞動市場的極度剝削與低薪化:工時過長、非典型雇用增加,年輕世代疲於奔命於基本生存,根本無餘裕培養親密關係。
2.居住正義的徹底淪喪:高房價與高房租讓「成家立業」成為遙不可及的奢望,沒有安身立命之所,談戀愛與結婚生子,自然成了一項難以仰望的風險投資。
3.社會安全網的脆弱:育兒成本(托育、教育、醫療)高昂,福利國家的支持體系緩不濟急,導致婚姻與生育被視為個人生活品質崩壞的引信。

(二)批判社會學之於整體環境衝擊與代間社會學的思索:上一代(享有經濟起飛紅利、較低生活成本與穩定就業機會者)往往無法理解當代青年所處的「極限生存環境」,因而產生嚴重的代間失語和道德指責,這種指責不僅無助於問題解決,更益加深青年世代對於體制的疏離感與不信任感。

無疑地,當「取消結婚」與「取消戀愛」從日本社會蔓延至台灣地區,它對於整體社會環境帶來的衝擊是全面且不可逆的:勞動力人口萎縮、內需市場崩盤、社會照顧體系癱瘓,乃至於文化傳承與社會凝聚力的瓦解,以此觀之,「取消風潮」表面上是個人的美學選擇,實則是對於失能社會結構最無聲也是最巨大的抗議。

四、破局之道:認知教育變革、家庭學重構與管理配套措施
面對「取消社會」所帶來的嚴峻挑戰,我們不能坐視代際之間的疏離與少子女化危機的持續惡化,而必須從教育、家庭、管理和典章制度面,展開一場深刻的變革。

(一)推動有效認知教育變革之戰略與戰術
1.去道德化的情感教育與思辨教學:學校教育不能再用教條式的「鼓勵婚育」來對待青年,而應透過認知行為社會心理學的應用,引導學生建立健康的自我價值感,學會在高壓環境中進行情緒勞動的調適和自我關懷,理解「選擇不談戀愛」背後的心理需求,同時也提供重建親密關係的安全路徑。
2.拆解結構迷思的批判性素養:將社會結構困境(如勞動結構、居住正義)納入公民與社會教育的核心,讓新世代理解其無力感並非個人失敗,從而將集體內疚轉化為集體的充權賦能。

(二)婚育家庭學、家庭社會學與管理配套措施的重構
1.家庭社會學的多元轉向:承認並包容當代家庭形式的多樣性,政策不應僅僅是圍繞在傳統核心家庭的津貼補助,更應建構支持單身者、非典型同居者及多元社群的社會支持網絡。
2.勞動與托育管理的結構性配套:包括實行嚴格的工時管控與彈性勞動制度,保障青年的生活時間主權;大幅提升公共托育、幼兒教育的國家負擔比例,落實《0到6歲國家跟你一起養》的實質性支持;以及推動居住正義,落實大規模社會住宅與青年租金補貼,藉此降低成家立業的物質門檻。

五、建制民族誌與跨代對話共融的可行建議
為了消弭代間鴻溝,我們需要深入青年與不同世代的日常生活中,去聆聽、記錄並理解那些被主流制度與官方數據所忽略的生命敘事,至於,具體的跨代對話共融建議包括:

(一)建立代間敘事工作坊:透過社區與學校的協力,邀請長者與新生世代進行生命經驗的交流、對話,這不是為了說教,而是讓長者理解當代青年所面對的生存極限和生活困頓,也讓青年看見歷史脈絡下的結構性轉變,從而化解「上一代指責草莓、這一代標籤老人」的二元對立。

(二)職場與家庭的共融溝通機制:在企業管理與家庭互動中,導入「傾聽與賦權」的溝通模式,尊重個人生活型態的自主選擇權,營造不以婚育與否作為評價個人價值標準的包容性文化。

總之,當代社會乃是一個成就社會,人們過度自我剝削,最終導致精神上的耗竭與燃燒,日本Z世代所掀起的「取消菜刀、取消洗澡、取消戀愛」風潮,表面上看是荒謬的反向潮流,深層而言,卻是疲憊不堪的年輕靈魂,在無力對抗巨大壓迫結構時,所發出的微小防衛與激進抗議——既然「做什麼」都無法換取應得的幸福與安定,那麼,我寧願選擇「不做什麼」來捍衛僅存的主體性。

然而,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任由代間斷裂和少子女化危機走向深淵,我們需要一場深刻的反思與行動:從破除歸因謬誤的批判社會學視角出發,結合次文化與從眾心理的認知同理,進而落實勞動、居住與托育的結構性改革,並透過跨代對話,以重新編織那張因現代化而碎裂的跨代安全網。

唯有當社會不再把「不婚不戀」視為一種罪過,而是當作一面照出結構失靈的鏡子;當國家真正以完善的適性世代教育配套和溫暖的支持體系,讓青年在想愛時有底氣、在想歇息時有尊嚴,我們方能跨越這場「取消社會」的時代風暴,在「做」與「不做」之間,重新找回人與人之間真實連結的溫度,攜手迎向一個世代共融、生生不息的永續未來。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中時電子報,2026.09.28:「不洗澡不吃飯不談戀愛!日本Z世代為何吹起『取消』風潮?」)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