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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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隨著健保總額邁入兆元時代,台灣醫療財團法人卻呈現「醫療本業薄利、業外股利充裕」的弔詭現象,依健保署所公布的最新財報(113/114年)中,林口長庚的醫務利益僅約 4.44 億元,但現金股利卻是遠高於整年的醫療本業獲利,此一弔詭的突兀現象,亦同樣折射出台灣非營利組織(NPO)與公共服務機構在面對「第一本帳」(本業經營)與「第二本帳」(大眾捐款、資產收益、孳息不動產)時的深層衝突。
誠然,企業與非營利組織有其在「本質、性質、體質」上的異同,包括企業以極大化利潤為導向,其第二本帳係為股東創造綜效;非營利組織則以公益使命為根本,第二本帳原應為緩和本業財務波動的「安全閥」與增強「財務韌性」的機制,卻常因「公開不等於透明」的資訊迷霧,演變為社會責信的盲區。
為此,實有必要解構造成NPO第二本帳難以透明責信的結構性條件,包括政府採購委託關係的合理性欠缺、大眾對「愛心捐款」的認知基模偏見,以及法制規範的失衡,據以提出兼顧「使命自主、財務自主、專業自主」的新典範,為迎向「善行社會」建構具體的公私協力與行政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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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實描述——雙帳並存的當代景觀與體質變異
當全民健保總額跨過高達新台幣1兆434億元的歷史新高,各大醫療院所看似迎來資源挹注的榮景,然其財務報表所揭露的實況,卻展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結構性錯位,僅以林口長庚為例,2024/2025年現金股利遠高於整年醫療本業獲利,類似情況也見諸於其他的醫療法人,其股利收入皆遠超醫務的本業利益。

這種「領股利比看病賺更大」的現象,揭示了公共服務機構中「第一本帳」(醫務/本業收入)與「第二本帳」(金融資產、不動產、股利與孳息)的消長關係,這是因為:第一本帳往往受限於健保點值稀釋、醫療給付制度壓抑以及護理人力流失等結構性限制,致使陷入「做得越多、留得越少」的薄利,乃至於虧損困境;第二本帳則是在資本市場走揚下,扮演了抵抗經營風險的「安全閥」。

然而,當第二本帳的規模急遽擴脹,資金在這兩本帳之間的調度與勾稽,卻是陷入資訊公開卻不透明的黑箱,尤有進者,大型醫院一邊喊虧、一邊擴建自費病房與買地買股,外部監督團體與第一線醫護人員根本無法逐筆追蹤「公共健保給付」與「業外資本盈餘」的真實分配機制,這不僅讓財報公開淪為數字遊戲,更揭示了醫療法人與非營利組織在體質運作上的深刻異變。

二、原因探究——組織社會學與責信社會學的結構解構
要釐清此一弔詭現象,必須回到組織社會學與生存社會學的根本視角,解析企業組織與非營利組織(NPO)在「本質、性質、體質」上的異同與錯位:

(一)本質之異(使命與利潤):企業之本質在於私有資本的極大化,其第二本帳是為了創造股東價值與多元化經營;非營利組織之本質則是在於公共使命的實踐與社會福祉的創造,其資金來源具有強烈的社會公益與稅務優惠屬性。

(二)性質之異(第一本帳與第二本帳的理學):第一本帳(本業經營理學)講求的是服務供給的專業度、成本效益與使命對齊;第二本帳(副業/資產經營理學)講求的是資本保值、收益率與財務韌性,尤其當NPO過度仰賴第二本帳來補貼第一本帳時,極易產生所謂的「目標轉移」(Goal Displacement),使組織資源偏向大眾募款或資產操作而非服務品質提升。

(三)體質之異(財務結構與信任基礎):企業依靠市場機制驗證其體質;NPO則是依靠「責信社會學」以建構其生存的正當性,然而,當前制度造成了非營利組織第二本帳透明責信推動難以展開的結構性條件,這其中包括有:
1.認知基模的社會學偏見:社會大眾對愛心捐款存在傳統的「道德純潔性」期待,要求NPO將100%的捐款用於直接服務(零行政成本謬誤),逼迫NPO隱匿或運作第二本帳以進行風險隔離和資產積累,形成了「不敢公開、只能偷做」的畸形生態。
2.政府採購委託關係的扭曲:政府長期以「低價定額」或「核實報銷」的合理採購假象委託NPO執行社會福利,卻不願支付合理的管理行政費用與資本折舊,NPO為了生存,被迫透過第二本帳的投資或購屋買地來創造自籌款,導致「第一本帳被政府不合理委託關係剝削,第二本帳向愛心綁架的募款靠攏」。
3.法律規範與行政監理的失衡:財團法人法雖規定財報公開,但監理機關(如健保署、衛福部)常以依法負責公開為由,將審核與勾稽責任推給會計師簽證,導致財報揭露與醫療/社務結果之間缺乏實質連結。

三、改善對策——建制民族誌視野下的第二本帳新典範與公私協力
透過「建制民族誌」的微觀分析,檢視台灣大型NPO(如家扶、伊甸、世展、兒盟、喜憨兒、創世等)的財務運作,可以發現第二本帳的手法涵蓋了預先購屋買地作為服務據點、建立基金孳息專戶、設置理財投資組合等,這些操作一方面為組織提供了強大的「財務韌性」,使其在面對景氣衰退或捐款下滑時不致中斷服務;但另一方面,若缺乏透明的責信機制,便極易引發社會輿論危機(如兒盟購屋事件所引發的捐款退訂潮)。

為破解此困境,實有必要推動非營利組織第二本帳透明責信,必須採取「戰略與戰術」的公私協力變革:

(一)建立可追蹤、可勾稽的第二本帳新典範與行政配套:政府應建立跨部會的財務資料勾稽平台,例如,醫療法人或NPO從第二本帳獲得的股利或投資收益,應明確揭露其轉挹注至第一本帳的比例與具體用途(如護理人員固定薪資調升、三班護病比改善、低收入戶服務補助、協力圈引導服務),讓效益反映在服務與盈餘上,這正是第一本帳有的活化典範。

(二)中小型與微型公益團體的生存之道:中小型NPO缺乏累積第二本帳的資本,對此,改善對策應包括:
1.推動財務共好聯盟:由政府或大型聯合勸募組織輔導中小型NPO,建立共享會計與責信機制。
2.合理的資本留存彈性:法律應允許並鼓勵中小型NPO提撥合理的營運風險準備金(維持3-6個月營運成本),免受「捐款沒花完就是不認真」的道德綁架。
3.完備「使命自主、財務自主、專業自主」的配套措施:打破政府與NPO之間的不對等委託關係,採納全額成本核算(Full Costing),將管理費、後勤人員薪資、專業人員合理待遇與資訊設備折舊納入補助範疇,讓第一本帳能夠健康自足,減少對第二本帳極端操作的病態依賴,換言之,非營利組織合理的營運利基,會是當前募款亂象的癥結所在。

四、批判性反思——資本滲透、善行社會與整體環境的衝擊
從批判社會學的視野反思,當醫療法人與非營利組織越來越仰賴第二本帳的股票操作與資本利得來維持營運時,隱藏著整個公共領域被所謂金融資本化(Financialization)滲透的深層危機,這是因為:當長庚等醫療財團法人成為台積電與大型金控的重大股東,其組織決議與營運邏輯,便不可避免地與資本市場的波動高度綁定,而一旦金融市場陷入負向循環,第二本帳的安全閥功能瞬間失效,第一本帳的薄利體質將直接暴露於巨大的財務缺口中,最終承受代價的依舊是第一線醫護人員與廣大就醫民眾。

更為嚴峻的是,這種「財團坐大」的現象,會極度壓縮政府在公共政策上的談判空間,畢竟,當少數大型醫療體系或NPO掌握了過半的病床數、社服資源與龐大的資產規模,政府在推動健保改革、護理權益保障或弱勢照護政策時,恐將淪為投鼠忌器的被動角色,形成「財團化吞噬公共性」的治理困境。

至於,迎向未來的善行社會,我們更不能將「善意」建立在混亂的賬目與模糊的道德信任之上,真正的善行社會,必須具備深刻的治理、責信透明度,如果我們一方面容許大型機構以第二本帳累積巨額資本卻免於實質監督,另一方面又以嚴苛的道德枷鎖逼迫中小型NPO陷入生存掙扎,這無疑是一種制度性的集體偽善。

誠然,醫療本業的薪火,不應熄滅於資本市場的波濤之中,而非營利組織的初衷,更不能迷失在兩本帳冊的數字迷霧裡,就此而言,第二本帳的存在,本是當代組織管理面對複雜風險時的一種財務彈性與生存智慧,然而,當副業的榮景掩蓋了本業的哀號,當資產的積累凌駕了服務的使命,我們便必須重新檢視潛藏在數字背後的體質異變。

對此,唯有透過法律規範的重組、公私協力採購關係的合理化、大眾認知教育的翻轉,以及資訊透明勾稽機制的建置,才能讓第二本帳回歸其作為「安全閥」與「韌性基石」的輔助定位,讓每一筆進入法人的資源——無論是來自健保給付、大眾捐款,亦或是股票股利,均能清晰可循地轉化為第一線醫護的合理尊嚴、弱勢族群的暖心照顧,以及社會整體福祉的提升。

總之,從第一本帳到第二本帳,這不僅是財務管理的藝術,更是台灣在建構永續、公平且具備韌性的善行社會過程中,不可迴避的一項文明試煉。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Yahoo新聞網,2026.09.26:「領股利比看病賺更大,長庚大舉買進12.6萬股台積」)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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