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電子發票愛心碼9595995、9595520

 

前情提要：
隨著台灣地區邁入超高齡社會與「孤獨無緣危機」加劇，衛福部試辦「共生之家」及弘道基金會推動「社區好客廳」，試圖以「共生社區」作為在地安老的創新解方，然而，既有的社區工作往往陷入「個案化」、「福利化」與「工具化」的行政建制困境，如此一來，實有必要推動來自於社會學批判和社區工作典範移轉之視角剖析，這其中包括揭示從單向照顧走向互為主體性之共生實踐，從而爬梳共生社會學、共融社會學、社區大客廳社會心理學及社會處方簽社會學的概念意涵，據以直指現行殘餘式福利思維、認知基模僵化與新自由主義治理所造成的社區工作轉型的結構性障礙；再則，如何進一步強化社區資本轉化及其行政配套修法，並且就非典社區的崛起、建制民族誌制度風險與社區守護網配套措施，進行整全多層的檢討針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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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殘餘照顧」到「互為主體」——台灣共生社區實踐的社會學巡禮
面對聯合國之全球高齡化警訊與世界衛生組織對於「孤獨」作為公共健康危機的示警，台灣社會正歷經一場無聲卻劇烈的社會結構轉型，尤其是，長久以來，台灣地區的長期照顧體系深受殘餘式福利和醫學模型導向所制約，將高齡者與失能者劃歸為「被照顧者」的被動客體，這不僅剝奪了高齡者主體價值的發揮，無形中更是撕裂了社區網絡的有機連結。

為此，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推動的「社區好客廳」實踐，以及衛福部與民間團體合作試辦的「共生之家」，適時為此一結構性困境，開啟了創造性的對話空間，而此一實踐脈絡，實可導入多重社會學與社會心理學視角進行概念性爬梳，這其中包括：

（一）共生社會學：強調社會個體間非零和的相互依賴關係，共生並非弱者的寄生，而是不同生命階段、不同能力個體在日常場域中的自然交織和相互滋養。

（二）共融社會學：旨在於打破「我們」與「他們」、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二元對立，透過場域與機制的去邊界化，讓身障者、高齡者與社區住民，皆能擁有平等的社會參與權和互為主體性。

（三）社區大客廳社會心理學：將公共空間「去機構化」與「家庭化」，創造一個兼具安全感與低門檻互動的第三空間，尤其是在此一好客廳中，透過「不小心慢一點到位」的專業退居幕後策略，誘發高齡者自發性的互助行為，使其從「服務接收者」轉化為充權優勢的「社區貢獻者」。

（四）社會處方簽社會學：主張健康與福祉並非僅是取決於醫療處方，更有來自於社會連結的必要，特別是如何透過社區組織將高齡者引導至藝術、運動、共食與志願服務等社區網絡，藉此達成去醫療化的在地復能。

正如高雄林投好客廳的案例所示，照顧者的壓力解放與被照顧者的能力重塑，證明了當專業思考從傳統的「資源評估與連結」，轉向關注住民共生權益的「生活期待與主體價值」時，社區便能釋放出無窮共生能量的社區資本。

二、牆外的理想與牆內的僵局——共生社區難以推動的結構性困境
然而，理想的「共生社區」在台灣推動的過程中，卻面臨到深層且錯綜複雜的結構性限制，就此而言，倘若缺乏對於背後制度與文化基模的批判性審視，那麼，共生實踐極易淪為點綴式的示範據點，難以擴散為體制性和制度性的社會變革。

（一）認知基模的文化僵化：在傳統家庭社會學與老齡社會學的框架下，社會大眾乃至實務工作者普遍充斥著「病理化」與「依附性」的認知基模，也就是說，高齡被等同於退化與失能，照顧被過度簡化為身體照顧的技術操作，這種深層的文化認知捷徑，導致專業人員習慣以「保護」、「管控」取代「賦能」與「開放」，無形之中築起了一道道專業主義的牆，扼殺了高齡者自發互動的可能。

（二）新自由主義治理與行政管理機制的背離：當前長照體系與社區照顧關懷據點的補助與核銷機制，高度依賴新自由主義下的「績效指標」與「分流管理」，要求極度的個案管理精準化、服務核銷項目明細化以及責任歸屬明確化，然而，「共生」的本質乃是在於有機、不確定和非正式網絡的彼此交織，當行政體系強制要求「服務人次」、「服務時數」等量化評鑑時，實務單位往往被迫回歸專案化與團體化的封閉式操作，導致共生社區轉成技為末的工具化操弄，而無法孕育出真正的社區資本。

（三）建制民族誌視角下的制度批判：從建制民族誌的觀點深入觀察，第一線社工與照顧人員的日常實踐，長年被層層的行政文本、核銷表格與法規條文所統理，社區工作者為了滿足「合規性」，不得不將長者真實且複雜的生活理路逕自去脈絡化，進而切割成符合〈政府採購法〉或補助要點的應答選項，這種建制性的文本控制，使得社區照顧陷入了「辦理活動導向」而非「生活共生導向」的異化狀態。

三、戰略與戰術的有效管理——社區工作新典範與行政配套重構
要突破上述結構性困境，必須進行社區工作典範的徹底移轉（Paradigm Shift），從「福利補償模式」轉化為「公民社會資本共融模式」，這部分著實需要從戰略思維、戰術行動以及行政配套三個層面進行系統性的重構：

（一）戰略層面：社區資本的串聯與轉化
1.社區資本的在地活化：共生社區的戰略核心在於將社區內的「社會資本」（人際信任）、「文化資本」（在地知識），以及「環境資本」（空間場域），進行有機整合。
2.跨界生態系的建立：如「全家便利商店」與「鄰里一二三共生協會」的跨界合作，將連鎖超商或店家轉化為社區照顧的節點，這正是將商業資本轉化為社區共生網絡的典範戰略，連帶地，衛福部推動的「共生之家」亦應超越公私對立的本位設限，打造整合醫療、長照、社區與在地產業的共生共融生態系。

（二）戰術層面：社區工作新典範的微觀實踐
1.微觀空間與互動機制的重新設計：發揮「社區大客廳」的社會心理學效應，打破既有據點排排坐的課堂模式，營造低門檻、多功能的流動空間。
2.去專業化的引導策略：工作團隊應採取「刻意慢半拍」與「非正式賦權」的戰術，設計如「照顧換手」、「技能互換」、「社區柑仔店」等角色，讓長者在日常生活中重塑自尊與自主價值。

（三）行政管理配套措施之重構
1.財務與核銷機制的彈性化：政府應建立「混合型補助模式」，允許共生社區據點擁有一定比例的「不指定用途沙盒基金」，用於鼓勵跨族群互動與創新互助活動，藉此免除過度繁瑣的單據核銷。
2.評鑑制度的典範轉移：將評鑑指標從「服務人次/次數」轉向「社區網絡連結度」、「住民自主參與率」與「社區孤獨感下降指數」等兼具質感和關係導向的觀察指標。
3.跨法規解套與空間鬆綁：針對長照機構、日間照顧與社區據點之空間設立標準進行法規調適，允許「一空間多用途」與「多代共用空間」，破除土地使用管制與建築法規對於共生場域的僵化限制。

四、迎接非典社區的挑戰——社區守護體系的重建與溫情展望
走向共生社區的終極目標，不僅是在熟悉的土地上安老，更在於重建一個能夠包容各種「非典型社區」的健全社區守護體系。

在當代社會，隨著婚姻型態改變、獨居戶激增、都市邊緣化以及新移民與移動人口的增加，傳統以血緣或傳統鄰里為核心的共生網絡已顯不足，我們必須嚴肅面對都市高樓社區、邊緣部落、農村空心化社區等「非典社區」的獨特性，發展出多元適應的共生對策：

（一）都市高樓型非典社區：應善用公寓大廈管理委員會、超商、社區藥局等「點狀生活圈」進行網絡串聯，發展數位化與微型化的社區大客廳。

（二）農村空心型與邊遠部落社區：應結合在地文化脈絡與原住民傳統互助精神，透過寺廟教堂、文化健康站與老幼共學場域，打造具備文化主體性的共生體系。

從批判社會學的視角來看，共生社區絕對不能成為國家卸責退位，甚而將照顧責任全盤推回民間或個人肩膀的藉口，國家必須負起底線保障的責任，而社區則是提供生命溫度的充實，以此觀之，長照3.0政策與民間共生實踐的結合，便是一場攸關到國家福利承諾與公民社會自主性的雙向奔赴，而非新自由主義下的責任轉嫁。

誠然，老去，不該是一場孤獨的單打獨鬥，而是一場全社會溫柔交織的集體舞蹈，當我們敢於打破專業的藩籬、撤去行政的僵界，讓每一個疲憊的身軀，都能在「社區的好客廳」裡找到一張舒適的沙發，讓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都能在鄰里的微笑中重新確認自己的價值，我們便能告別了冷漠無緣的孤獨年代。

總之，透過共生社區的點點星火，我們終將串連起台灣這座島嶼上最深沉的人情味與互助網絡，讓每一位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都能在熟悉的巷弄與親切的問候中，優雅、尊嚴且自在地伴老一生，藉此共同迎向一個世代共融、溫暖綿延的「有緣社會」。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9.12：「孤老的解方：好客廳的共生實踐」）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