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
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
中華民國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桃園市愛力社會福利協會創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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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光三越正式取得台北車站商場營運權，並且宣布將投入超過新台幣十億元，進行為期近三年的大規模改造，連帶地，陪伴國人與各國旅人15載歲月的黑白棋盤格大廳和微笑地貼，也確定順勢走入歷史，按照新光三越描繪的「世界之窗」（Window to the World）藍圖，固然是充滿鴻圖大展的商業想像，然而，當營利導向的資本巨獸，入主國家級的交通樞紐，民團與社會大眾的憂慮，並非是空穴來風，畢竟，這場的空間改造，攸關到的不僅是地坪材質的更迭，更深層地觸動了當代台灣社會在「移動社會學」、「管理社會學」與「公共空間社會學」，所相互交織而來的結構性張力，對此，我們必須嚴肅追問：當商業利益與空間效率，逐步侵蝕無邊界的公共資產時，民主社會的包容、共融性，是否也將隨之「卸妝」？

一、營利社會學與管理社會學的陷阱：空間商品化與坪效迷思
從營利社會學與管理社會學的視角觀之，私部門的經營邏輯本質上追求的是資本回收率、坪效最大化以及消費動線的純粹化，新光三越標下北車商場，其核心策略必然是透過硬體升級、商業廊道串聯與業種調整，據以達到極大化營收的經營目標，然而，台北車站大廳從來就不只是一處「待價而沽」的商業預備地，它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公共空間社會學範疇中，同時也是少數兼具「無邊界、無門檻」特質的民主廣場。

誠然，過去的15年間，台鐵雖曾因管理主義思維作祟，兩度試圖以維護秩序、觀瞻或防疫為由，祭出所謂的「禁坐令」，甚至於在2012年拉起紅龍阻隔移工，但是，在強大的社會輿論與公民抗爭下，最終促成了多元友善的「微笑地貼」；如今，當台鐵董事長面對外界對未來是否禁坐的質疑時，竟將發言權推給新光三越，這種將公共資產治理責任外包，甚或是兩手一攤的官僚心態，投射出來的正是壓迫結構社會學中典型的「公共性私有化」發展危機，尤其是當主管機關放棄守土責信，空間的管理權便容易向資本傾斜，進而將非消費性的弱勢群體逐出核心視野。

二、移動社會學與共融社會心理學的反思：流動者的「迫遷」與去包容化
當代台灣是一個高度流動的「移動社會」，每日數以10萬計的通勤族、跨國移工、商務旅客與無家者，在北車的大廳交會，這其中對移工與無家者而言，北車大廳是他們在異鄉或社會邊緣中，少數能夠合法、尊嚴地停留、社交與喘息的安全庇護所，對台灣旅客而言，這裡則是南來北往、席地而談的人文風景。

然而，新光三越規劃的大螢幕、精品時鐘與歪斜設計的現代化方塊地坪，背後隱含的是一種排他性的社會共融危機，畢竟，當空間被賦予過度精緻化、高級化的美學標準時，無形中，便對不符合「消費者」身分的群體祭出了禁逐令，尤有進者，弱勢族群更因無法在改裝後的商業空間中找到容身之處，而被迫再次向外流竄，這種空間排擠不僅造成群體間的摩擦，更會反向形塑多數大眾對於弱勢者的排斥，形成惡性循環的社會歧視。

三、社會性對話與多元文化認知社會學的失落：民主審議的缺席
一場公共空間的重大改造，理應基於社會性對話的理想言談情境，透過公民社會、主管機關、接手經營者與多元使用者之間的對話與共識來加以形塑，然而，從此次改裝計畫的推動過程來看，我們看到的是行政單位的被動卸責，以及商業資本的既定方針。

誠然，從多元文化認知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微笑地貼」不單單只是十種語言的視覺符號，它更是台灣社會向世界宣告我們接納多元、尊重異質文化的「新認知基模」，如此一來，當黑白格與微笑地貼被作為過時象徵而抹除時，若未能同步建立更深層、制度化的包容機制，便等於向全台灣和全世界傳遞了一個危險訊息，那就是：商業利益優先於人權價值，效率導向更是凌駕於多元共融。

四、具體建議與行動計畫：兼顧商業繁榮與公共價值的解方
面對北車大廳即將到來的歷史性轉變，我們並非全然反對空間的現代化升級，而是要求「發展」與「人權」必須並重，為此，我們提出以下具體建議與行動計畫：

（一）建立「公共性監督委員會」：由台鐵、新光三越、交通部、學者專家、人權團體及多元文化族群代表共同組成監督平台，特別是在為期兩年八個月的改裝期中，須定期檢視整建計畫書，以確保公共空間使用權不被壓縮，並且明文保障「非消費性停留」的合法權益。

（二）落實空間使用的「無歧視條款」與明文保障：即便黑白格地坪退場，新光三越與台鐵也必須以白紙黑字明確承諾「不設置禁坐令」，同時，應在改裝後的大廳規劃出具備等同甚至更優質功能的「公共休憩區」，讓席地而坐的文化與多元族群的聚會傳統，得以合法延續，藉此捍衛公共空間、公共資產的公共屬性（publicness）。

（三）重構多元文化的象徵符號：「微笑地貼」雖然卸妝，但其背後的包容精神不應退場，建議在未來的空間設計中，透過新設的大螢幕或公共藝術裝置，持續展現台灣對多元文化、移工貢獻及人權價值的尊崇，據以將「世界之窗」（「Window to the World」）的願景，真正落實為具有人文關懷的「共融之窗」（「Window to Inclusiveness」）。

（四）強化資訊透明與社會對話機制：整建計畫書正式送交台鐵審核前，應舉辦至少兩場公開的聽證會或公聽會，廣納社會大眾、通勤族及弱勢團體的意見，讓北車大廳的改造脫離純粹的資本邏輯，回歸於全民共有、共享和共融的公共資產本質。

總之，台北車站大廳不只是新光三越的商場拼圖，更是台灣民主化與多元社會發展的重要地標，期盼台鐵與新光三越能展現高度的社會企業責任，讓北車大廳在迎向世界之際，也把台灣最珍貴的包容力與人情味緊緊留住。

（本文的撰寫構思取材聯合新聞網，2026.08.13：「北車大廳黑白格確定退場！民團憂『禁坐令』再起，公共空間開倒車」）
（本文並同步刊登在晴天社會福利協會官網）
（本文的著作財產權經王順民授權歡迎轉載）